中醫(yī)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然從出租屋出發(fā)。。巷子口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，炸油條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。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身邊過去，后座綁著工具箱，大概是去工地。幾個老**拎著菜籃子往公交站走，邊走邊聊著哪家超市的雞蛋便宜。 ，邊走邊吃。燒餅是剛出爐的，脆，芝麻香，一塊錢一個。他吃完最后一口，在路邊的水龍頭那兒接水洗了洗手，繼續(xù)往公交站走。，全程大概一個小時。早高峰的公交擠得厲害，他站在后門邊上，一手拉著吊環(huán)，一手護著那個舊帆布包。包里裝著報到需要的材料——***、畢業(yè)證、***、張守正簽字的表格，還有爺爺?shù)哪翘揍?。，只是放在包里，像個念想。，經(jīng)過一個個站臺，上來更多的人，下去幾個。江然看著窗外，城市的街景從眼前掠過——早餐店、藥店、超市、學校、工地。有人騎著車逆行，被公交司機罵了一句。有人在站臺狂奔，追著車門拍。，車到云華二院那一站。，站在路邊，看著對面那座門診樓。，六層，外墻貼的白瓷磚已經(jīng)泛黃，有幾塊掉了，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紅磚。樓頂上有幾個大字——“云華市第二人民醫(yī)院”，其中“院”字的霓虹燈管壞了一半，白天看不出來，晚上應該只亮半邊。。推輪椅的，攙病人的，拎著CT袋子的，抱著孩子的。有人蹲在臺階上抽煙，臉色蠟黃。有人靠在墻角，閉著眼，像是剛抽完血頭暈。救護車停在一邊，車門開著，司機在跟護士聊天。，穿過馬路，走進門診樓。。掛號窗口排著長隊，從窗口一直排到門口，彎了兩道彎。有人在吵架，說插隊了。有小孩在哭，嗓子都哭啞了。廣播里一遍一遍地喊：“請XX號到XX診室就診”?？諝饫锘熘舅?、汗味、還有從食堂飄過來的包子味。，等了三趟才擠上去。電梯里人貼人，有人手里舉著輸液瓶，有人抱著片子袋。三樓到了，他擠出來，順著走廊往里走?！獌?nèi)科、外科、婦科、兒科。每間診室門口都排著隊，長的有十幾個人，短的兩三個。有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有人站著，有人蹲著。護士推著治療車從人群里擠過去，喊著“讓一讓讓一讓”。，人越少。到了最里面那條走廊，墻上掛著一個牌子——“中醫(yī)科”。牌子掉了一個角，用透明膠粘著，膠布已經(jīng)發(fā)黃，粘得毛毛糙糙。
江然拐進去。
走廊比外面安靜多了。地面是**石的，有些地方磨得發(fā)亮，有些地方有裂紋。墻裙刷著淺綠色的漆，漆皮卷起來幾塊，露出下面發(fā)黃的膩子。天花板上有幾盞日光燈，有一盞在閃，滋滋地響。
走廊兩邊有三間診室，門上掛著牌子：中醫(yī)一診室、中醫(yī)二診室、中醫(yī)三診室。一診室的門開著，里面沒人。二診室的門關(guān)著，門上貼著一張紙——“針灸治療，請敲門”。三診室的門虛掩著，透過玻璃窗，能看見一個中年醫(yī)生坐在里面，沒穿白大褂，正拿著手**電話。
走廊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老人。一個老**在打盹，頭一點一點的。一個老爺子在看報紙，報紙舉得很近，大概是老花眼。還有一個中年女人，脖子上扎著幾根針，一動不動地坐著，旁邊放著一個小鬧鐘，大概是計時用的。
江然往前走，經(jīng)過三診室的時候，聽見里面的聲音傳出來——
“王總，那個保健品您再考慮考慮？效果絕對好，我自己都試過……對對對，就是那個補腎的，我跟您說，吃完一療程，您就知道了……價格好商量，咱們這么熟……”
聲音諂媚，帶著笑，是那種求人的笑。
江然沒停步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走廊盡頭是護士站。一個中年女人正背對著他，往柜子里放東西。她穿著護士服，頭發(fā)盤得整整齊齊，動作利落，一看就是老手。
江然走過去：“**，我來報到。”
女人回過頭，打量了他一眼——舊襯衫，布鞋，背著個舊帆布包，干干凈凈的，但一看就是條件不太好的那種。她眼神里帶著職業(yè)性的審視，但不算凌厲，更像是習慣。
“報到？”她放下手里的東西，“新來的實習生？”
“是。江然?！?br>女人拿起臺面上的一張表格翻了翻，找到了他的名字：“哦，江然。行，跟我來吧?！?br>她從護士站走出來，邊走邊說：“我是護士長楊玉芬，你叫我楊姐就行?！?
江然點頭：“楊姐好?！?br>楊玉芬?guī)е呃饶穷^走，經(jīng)過三診室的時候，里面那個打電話的醫(yī)生正好掛電話，抬頭看見他們，眼神在江然身上掃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楊玉芬也沒理他，直接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，敲了敲門：“鄭主任，新來的實習生到了?！?br>“進來?！?br>推門進去，辦公室不大，十幾平米。一張老式辦公桌，桌面上堆著病歷和書。一個書柜，玻璃門后面放著各種醫(yī)學書籍，還有幾個獎杯?？繅Ψ胖粡堅\療床，床單有點皺，上面扔著一個脈枕。
辦公桌后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，微胖，戴著眼鏡，正在看一份病歷。聽見門響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江然身上。
鄭國梁。
五十二三歲的樣子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鬢角有幾根白發(fā)。臉圓圓的，看著和氣，但眼神精明，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，又像是在掂量。
他把病歷放下，靠進椅背里，打量著江然。
舊襯衫洗得發(fā)白，但干凈平整。布鞋，邊緣有些磨損。黑框眼鏡，有一條腿纏著膠布。手上有厚繭，指節(jié)粗大，那是長期練針留下的痕跡。皮膚偏黑，大概是在外面跑得多。
“坐。”鄭國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江然坐下，把帆布包放在腳邊。
鄭國梁沒急著說話，又看了他幾秒，然后說：“把手伸出來我看看?！?br>江然伸出右手。
鄭國梁握住他的手指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指腹。那上面的繭很厚，是長期捏針磨出來的。他又看了看虎口，那里也有繭，是練功留下的。
“練過的?！编崌狐c點頭，放開他的手。
這是行家話。練過的——意思是練過功夫，或者練過針，或者兩者都練過。
鄭國梁往后一靠，眼神里多了一絲興趣：“哪個學校畢業(yè)的？”
“省醫(yī)學院，中醫(yī)專業(yè)?！?br>“本科？”
“本科?！?br>鄭國梁點點頭，又問：“師從？”
江然頓了一下：“跟家里一位老人學的。”
“家里老人？”鄭國梁看著他，“什么老人？”
“山里的老人?！苯徽f，“已經(jīng)過世了。”
鄭國梁沒再追問。他知道有些民間中醫(yī)確實有傳承，但這些**多沒有行醫(yī)資格，本事也參差不齊。眼前這個年輕人，手上那層繭是真的，眼神也沉靜，不是那種浮夸的人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忽然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。
走廊里還是那幾個老人。那個打盹的老**還在靠椅上睡著，頭一點一點的。鄭國梁看了她一眼，回頭對江然說：“外面候診區(qū)那個老**，看見了嗎？靠墻睡著的那個?！?br>江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：“看見了?！?br>“你去給她把個脈，回來告訴我結(jié)果?！编崌赫f，“不用叫醒她，悄悄把就行。”
這是面試。
江然沒問為什么，站起來，拉開門出去。
楊玉芬正在門口等著，見他出來，有些意外：“這么快？”
江然沒說話，往候診區(qū)走。
那個老**還睡著。她六十多歲的樣子，臉色發(fā)黃，眉頭皺著，睡得不踏實。嘴唇有點干，眼角有分泌物。穿著舊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亮，大概是自己洗過很多次。
江然走過去，在她旁邊的空位上輕輕坐下。老**沒醒，呼吸均勻，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一點，大概是在做夢。
江然伸出手，輕輕搭在她手腕上。
三部九候。寸、關(guān)、尺。浮、中、沉。
脈象：弦數(shù)，左關(guān)尤甚。重按無力。
十秒。
他松開手，站起來，走回主任辦公室。
鄭國梁正坐在椅子上等他。見江然進來，他抬起眼皮：“說說?！?br>江然在他對面坐下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脈象弦數(shù)，左關(guān)尤甚，重按無力。弦為肝郁，數(shù)為有熱，左關(guān)候肝，這是肝郁化火之象。重按無力，說明兼有脾虛，氣血生化不足?！?br>他頓了頓，繼續(xù)說：“結(jié)合面色萎黃、眉頭緊鎖、唇干有分泌物，應該是失眠、口苦、脅痛、**不暢。病位在肝脾，病性屬虛實夾雜。肝郁化火為實，脾虛失運為虛。治法當疏肝清熱，兼以健脾?！?br>鄭國梁聽完，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，站起來，拉開門走出去。
江然跟在后面。
鄭國梁走到那個老**面前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大姐，醒醒?！?br>老**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站在面前，愣了一下：“怎么了？到我了？”
“沒到您?！编崌盒χf，“就是想問您幾個問題。您最近是不是失眠，睡不好覺？”
老**揉了揉眼睛：“是啊，好幾個月了，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?！?br>“是不是口苦，早上起來嘴里發(fā)苦？”
“對！苦得厲害，刷牙都刷不掉?！?br>“是不是脅肋這邊脹痛？”鄭國梁指了指自己的右脅。
老**一拍大腿：“可不是嘛！右邊這兒，一按就疼，有時候喘氣都疼。”
“**呢？順暢嗎？”
老**嘆了口氣：“別提了，三四天一次，干得跟羊屎蛋似的，每次上廁所跟上刑一樣。”
鄭國梁點點頭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臂：“行了，大姐，您繼續(xù)睡吧，等會兒叫您?！?br>老**被他問得莫名其妙，但困意上來了，又靠著椅背閉上了眼。
鄭國梁轉(zhuǎn)身，走回辦公室。
江然跟進去，把門帶上。
鄭國梁坐回椅子上，看了江然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“留下吧?！彼f。
楊玉芬在旁邊接話：“那我?guī)マk手續(xù)？”
“去吧?！?br>江然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又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鄭國梁一眼。
鄭國梁已經(jīng)在低頭看病歷了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楊玉芬?guī)е怀鰜?，往護士站走。經(jīng)過三診室的時候，那個中年醫(yī)生又抬頭看了一眼，這回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——不太友善的那種。
江然沒在意，跟著楊玉芬走了。
辦手續(xù)花了半個多小時。填表，簽字，按手印，領(lǐng)胸牌，領(lǐng)白大褂，領(lǐng)**柜鑰匙。楊玉芬?guī)е苌吓芟?，一邊跑一邊給他介紹情況。
“咱們科不大，連你一共七個醫(yī)生，加我四個護士。主任你見過了，鄭國梁，人不錯，公道，就是有時候太軟?！?br>江然聽著。
“劉建國，內(nèi)科返聘的老醫(yī)生，五十多了，人挺好，技術(shù)一般，但踏實。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他。”
“針灸師王姐，四十出頭，技術(shù)還行，就是脾氣急。”
“藥師老李，在藥房待了二十多年，什么藥材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你開方子拿不準的可以問他?！?br>江然一一點頭。
楊玉芬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還有一個人，你得注意?！?br>江然看著她。
“鄭光明，就是剛才在三診室打電話那個。”楊玉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主任的遠房侄子，沾親帶故的。那人不學無術(shù)，正經(jīng)病人看不了幾個，整天琢磨著賣保健品，跟外面那些藥商勾勾搭搭。誰擋他路他跟誰急，你剛來，別惹他?！?br>江然點頭。
楊玉芬又說：“還有，省中醫(yī)那邊一直看不上咱們，隔三差五來檢查挑刺。你剛來，別出頭，先學規(guī)矩。有什么不明白的問我?！?
“謝謝楊姐?！?br>楊玉芬瞪他一眼：“謝什么謝，好好干就行。”
手續(xù)辦完，已經(jīng)快十一點了。楊玉芬?guī)?*室，指給他看柜子的位置：“就這個，17號。鑰匙收好，丟了要賠錢?！?br>江然打開柜子，把包放進去，拿出白大褂穿上。白大褂有點大，袖子長了一截，他卷了兩道。
楊玉芬在旁邊看著，忽然說：“你這手，真練過？”
江然抬起手看了看：“嗯?！?br>“練了多少年？”
“從小練?！?br>楊玉芬點點頭，沒再問。她是護士出身，看過多少醫(yī)生，見過多少雙手。那種常年不練針的手，是不會有那種繭的。
“走吧，帶你去認認科室?！彼f。
下午兩點，江然坐在中醫(yī)科的醫(yī)生辦公室里，翻著一堆資料——科室規(guī)章**、醫(yī)療安全手冊、醫(yī)院管理條例。楊玉芬說，新人進來都要先學習，至少看三天。
他翻了幾頁，都是些套話，沒什么意思。他把資料放下，看著窗外。
窗外是醫(yī)院的后院，停著幾輛救護車，有幾個工人在修花壇。陽光挺好的，照在那些車上，白得發(fā)亮。
他想起上午那個老**。肝郁化火，脾虛失運。柴胡疏肝散合丹梔逍遙散加減。柴胡12克，白芍15克，枳殼10克，甘草6克，丹皮10克，梔子10克，白術(shù)12克，茯苓15克，薄荷6克后下。
三劑應該能見效。
他正想著，門被推開了。楊玉芬探進頭來：“小江，下班了。明天早上八點，別遲到?！?br>江然站起來：“好的楊姐?！?br>楊玉芬走了。他把資料收拾好，去**室換回自己的衣服，拿著包出了門。
走廊里靜悄悄的。那幾個診室都關(guān)了門，候診區(qū)空無一人。他走過三診室的時候，看見里面燈還亮著，門縫里透出光來。
他走到門口，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——
“……新來的那個，我看過了，窮小子一個，沒什么**。楊玉芬?guī)еk的手續(xù)，估計是主任點頭的……”
另一個聲音：“管他呢，不影響咱們就行。”
“我看未必。楊玉芬那個老女人，一直看我不順眼，這回說不定找個幫手來擠兌我……”
“你想多了吧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
江然沒再聽下去，放輕腳步，走了。
走出門診樓，天已經(jīng)黃昏了。西邊有一片紅霞，把門診樓的白瓷磚染成淡淡的橙色。門口的人少了很多，只有幾個賣水果的小販還在，推著三輪車，吆喝著。
他把手**口袋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公交站等車的人不多。他靠在站牌上，看著對面那家小飯館，想著晚上吃什么。燒餅吃了好幾天了，今天要不換個口味？
正想著，手機震了。他掏出來一看，是楊玉芬發(fā)來的微信：
“小江，明天排班表出來了我發(fā)給你。鄭光明那孫子要是為難你，別理他，有事找我?！?br>江然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車來了。他上了車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車開動，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。他看著那座越來越遠的門診樓，想著明天開始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