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次調動，名字都沒上去。
我以為是自己不配。
膝蓋灌滿積液，背著她繼續(xù)走山路。
直到探親假提前一天到家——
書房門虛掩。
"陸衍的名額，你怎么又換下來了？"
回答的是我妻子。
語氣平靜。
像在說今晚吃什么。
1
高原的風像刀子。
十一月的哨所，氣溫零下二十三度，我裹著軍大衣從衛(wèi)生室出來，手里攥著一張?zhí)接H假批條。
連長拍我肩膀："衍哥，提前一天走吧，明天有輛補給車下山，正好捎你到縣城。"
我猶豫了一下。
按規(guī)定，我的假期后天才開始。但補給車難等，錯過這趟，就得自己翻三十公里山路到公路邊攔車。
"行。"我點頭。
提前一天。
就這一天的時間差，撕開了我六年婚姻的**。
補給車顛了七個小時，到縣城已經(jīng)是下午。我轉了兩趟大巴，又坐了三小時動車，到家時是晚上八點四十。
鑰匙**鎖孔，轉了一圈半。
門開了。
客廳的燈亮著，電視開著，聲音不大。茶幾上有半杯涼透的花茶，杯壁掛著水珠。
我換了拖鞋，沒出聲。
不是故意要悄悄的。是在高原待久了，習慣了輕手輕腳——衛(wèi)生室隔壁就是戰(zhàn)士們的宿舍，夜里值班不能吵著人。
走到書房門口時，我停住了。
門虛掩著，里面有說話聲。
丈母**聲音，帶著點不耐煩："軍區(qū)醫(yī)院的名額，你怎么又把陸衍的名字換下來了？"
我的腳釘在地上。
然后是我妻子的聲音。裴錦書。
她說："媽，承遠今年再不調過來，他在那邊待著也沒意思。"
丈母娘嘆氣："我知道你心疼承遠，但這次要是被人查出來……"
"查不出來。"裴錦書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"人事系統(tǒng)的權限在我手里，名單報上去之前改掉就行。上次不也沒事嗎？"
上次。
上次是去年三月。
去年三月，我第一次被通知有調動機會——軍區(qū)總醫(yī)院外科的一個名額，從我們團衛(wèi)生隊推薦上去的。
后來沒了。
團里說是上面名額縮減，我的綜合評分差了零點三分。
我信了。
零點三分。我覺得是自己論文發(fā)得少，是自己學歷不夠硬，是自己在高原待太久，跟不上城里醫(yī)院的節(jié)奏。
那之后半年，我考了兩個證，發(fā)了三篇論文，膝蓋積液抽了兩次，每天看文獻看到凌晨一點。
第二次機會是今年六月。
同樣的流程，同樣的結果。
這次團里說是"另有安排"。
我又信了。
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好。
我站在書房門外，手里還提著給她買的高原牦牛肉干。
那是我在縣城轉車時專門去買的。她上次視頻里說想吃。
我記得很清楚，她說那句話時在敷面膜，語氣隨意："你下次回來給我?guī)c唄，網(wǎng)上買的不正宗。"
我跑了三家店，挑了最貴的那種。
手里的塑料袋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。
書房里的聲音停了。
三秒后，門被拉開。
裴錦書站在門口，穿著家居服，頭發(fā)隨意扎著?？吹轿业乃查g，她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很快。
快到如果我不是在看著她的眼睛，根本注意不到。
"你……你怎么提前回來了？"
她笑了，伸手來接我手里的袋子，"也不說一聲，我好去接你。"
我看著她。
她的笑容很自然，眼角有細紋，是我熟悉了六年的臉。
我把袋子遞給她。
"補給車正好有位置。"我說。
聲音很平。
我自己都驚訝于自己的平靜。
丈母娘從書房里出來，看到我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說："小衍回來了？吃飯沒？我去給你下碗面。"
"吃過了。"
我走進客廳，坐在沙發(fā)上。
電視里在放一個家裝節(jié)目，主持人在興奮地介紹一款智能馬桶。
裴錦書坐到我旁邊，自然地靠過來："累不累？要不先洗個澡？"
我說好。
我走進浴室，擰開花灑。
熱水澆在身上，我低頭看著水流從腳背淌過，匯入下水道。
六年。
我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待了六年。
凍傷過三次，膝蓋積液抽過四次，高原反應最嚴重那回，躺在衛(wèi)生室里吸了三天氧，眼前全是白的。
我沒跟她說過。
每次視頻，她問我累不累，我說還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