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井口被野草遮住了大半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三年前他十六歲，在一個雨夜逃跑的時候踩空了，整個人掉進(jìn)了那口井里。，大約兩丈。但井底沒有水，只有淤泥和碎石。他的右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，疼得他差點暈過去。他躺在井底，聽著雨聲從井口傳下來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擂鼓。。。井壁是用青磚砌的，年頭久了，磚縫里長滿了青苔，滑得根本抓不住。他試了十幾次，每一次都摔回井底，右膝蓋的傷一次比一次重。到后來，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。不是從井口傳來的，而是從井壁里傳來的——一種低沉的、持續(xù)的嗡鳴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呼吸。他把耳朵貼在井壁上，那聲音就變得更清晰了。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水聲，是一種有節(jié)奏的、緩慢的脈動，就像。。。沒有水，沒有食物，右腿已經(jīng)腫得比左腿粗了一圈，嘴唇干裂到每一次呼吸都會流血。他的意識開始模糊，眼前出現(xiàn)幻覺——他看到了一個人，站在井口，低頭看著他。?！霸铝辽饋淼臅r候，狗才會叫?！?。。但他記得自己在聽到那句話之后，體內(nèi)有什么東西覺醒了——一股暖流從他的胸口涌出來，流向四肢百骸，流向右膝。那股暖流所到之處，疼痛就像冰雪遇到了熱水一樣消融了。他的傷口開始愈合，干涸的身體開始恢復(fù)活力，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力量比受傷之前更大了。。，他知道了自己體內(nèi)有一條叫“魄脈”的東西，也知道了自己的魄脈有三重天。：那天站在井口的人，是真實存在的，還是他臨死前的幻覺？
如果是真實存在的，那個人是誰？
那個人為什么會說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狗才會叫”？
三年來他一直在找答案。但他不敢大張旗鼓地找，因為在中原，武者是被忌諱的存在。你可以在暗中偷偷地練，但你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一個武者。一旦暴露，你會被官府抓走，會被村民用石頭砸死，會被當(dāng)成災(zāi)星驅(qū)逐出境。
脈瘟的陰影籠罩了中原三百年，人們對武者的恐懼早已刻進(jìn)了骨頭里。
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**著。
直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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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梟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。
他躺在一片酸棗叢里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。被酸棗刺扎出來的傷口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他的手臂和后背，有些傷口里面還嵌著刺，一動就扎得更深。他的右腿疼得已經(jīng)麻木了，左腿倒是沒事，但左腳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跑丟了，腳底板被碎石和枯枝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他忍著疼，慢慢坐起來。
酸棗叢外面沒有人。那個黑衣男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也許追著他的幻象跑遠(yuǎn)了，也許就在附近等著他出去——他說不準(zhǔn)。
他伸手摸了摸酸棗叢深處的那個樹杈。
油布包還在。
他一把抓過油布包，塞進(jìn)懷里，然后開始往外爬。他不敢站起來，怕被那個黑衣男人看到，只能像一條蟲子一樣貼著地面往酸棗叢更深處蠕動。酸棗刺不斷地扎進(jìn)他的皮膚，他已經(jīng)感覺不到疼了，或者說，他的身體已經(jīng)把所有疼的信號都屏蔽了——這是魄脈的自愈機(jī)制在起作用，把有限的能量集中在最需要修復(fù)的地方，其他的地方就隨它去吧。
他蠕動了大約一刻鐘，終于從酸棗叢的另一頭鉆了出來。
眼前是一條干涸的河溝。
就是之前他觀察過的那條河溝。溝深大約一人高，溝底是干裂的泥地，上面散落著一些鵝卵石和枯葉。他順著溝壁滑了下去，落到溝底，然后順著溝底的方向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這條河溝通向哪里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須盡快離開這個區(qū)域。那個黑衣男人隨時可能回來。而他的幻脈——如果那東西真的能叫“脈”的話——在剛才那一擊之后已經(jīng)完全沉寂了，短時間內(nèi)不可能再用第二次。
他沿著河溝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溝越來越淺，最后消失在一片洼地里。他爬出河溝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已經(jīng)到了三不管的邊緣地帶，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。
他找了一個背風(fēng)的山坡，在山坡下面挖了一個淺坑，把自己埋了進(jìn)去。
不是真的埋。只是用浮土和枯草蓋住自己的身體，只露出鼻子和嘴呼吸。這是他從野狗身上學(xué)來的——野狗在受傷之后會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，等傷好了再出來。因為受傷的動物是最容易被獵殺的，你身上的血腥味會引來捕食者，所以你必須把自己藏起來，藏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他躺在土坑里，看著頭頂?shù)奶炜?，腦子里開始整理信息。
第一，王婆婆不是普通人。她和“破壁會”有關(guān)系，而“破壁會”正在被鎮(zhèn)南侯府追捕。
第二，那張地圖很重要。重要到鎮(zhèn)南侯府派了一個靈脈覺醒者來追他。靈脈覺醒者是武者中的珍稀品種，整個中原都沒有幾個，鎮(zhèn)南侯府能調(diào)動這種人，說明他們對“破壁會”的重視程度遠(yuǎn)**的想象。
第三，他暴露了。黑衣男人看到了他的魄脈和幻脈，知道他是武者。這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躲在流民堆里混日子了。鎮(zhèn)南侯府的人會追捕他，那個黑衣男人會記住他的臉和命脈特征，他無處可逃。
**，他惹上了一個**煩。而這個麻煩的源頭，是王婆婆。
“****?！彼麩o聲地罵了一句。
他躺了大約兩個時辰，直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正中間。他的魄脈在這段時間里一直在工作——傷口在慢慢愈合，體力在慢慢恢復(fù)，但右膝的傷太嚴(yán)重了，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治好的。
他決定去找王婆婆。
不是因為想幫她，而是因為她是唯一能解開這張地圖和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狗才會叫”這兩件事的人?，F(xiàn)在鎮(zhèn)南侯府的人已經(jīng)盯上他了，他必須知道自己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煩，才能想辦法脫身。
他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辨認(rèn)了一下方向。
三不管的地形他太熟悉了。這一帶有三樣?xùn)|西最多：野狗、枯井和無人認(rèn)領(lǐng)的**。王婆婆如果還活著，她不會往人多的地方跑——她知道鎮(zhèn)南侯府的人在找她，她肯定會往最荒涼、最沒有人煙的地方躲。
三不管最荒涼的地方在哪里？
沈夜梟想了一下，然后朝西北方向走去。
那里有一片被稱為“死人谷”的區(qū)域，方圓十幾里寸草不生，連野狗都不去。因為地下埋著太多三百年前戰(zhàn)死武者的尸骨，據(jù)說連土地都被怨氣浸透了，走在上面會覺得腳下有什么東西在動。三不管的流民寧愿走遠(yuǎn)路繞過去，也不愿意踏進(jìn)那片區(qū)域一步。
沈夜梟去過一次。
那是在他掉進(jìn)那口井之前，跟著幾個年紀(jì)大一些的流民**人谷邊上挖古物。他們沒有進(jìn)谷，只是在邊緣地帶挖了挖，挖出了幾把生銹的刀劍和一些碎骨。那一次他們被什么東西嚇跑了——不是鬼，是聲音。一種從地底下傳上來的、低沉的、持續(xù)的嗡鳴聲，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地底下呼吸。
那聲音跟他在井壁上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他當(dāng)時以為那是幻覺。但現(xiàn)在想來，可能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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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人谷的邊緣是一片龜裂的鹽堿地，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鹽霜，踩上去會發(fā)出咔嚓咔嚓的聲音，像是踩在碎骨頭上。沈夜梟在鹽堿地上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太陽已經(jīng)從頭頂偏到了西邊，他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，像一根黑色的繩子拖在身后。
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。
王婆婆再傻，也不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躲。這里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，沒有任何可以喝的水，甚至連可以遮風(fēng)擋雨的地方都沒有。在這種地方待兩天，不用鎮(zhèn)南侯府的人來抓，她自己就先渴死了。
但他還是繼續(xù)往前走。
不是因為確信王婆婆在這里。而是因為他已經(jīng)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。青牛鎮(zhèn)不能回，三不管中心地帶不能回，他在這世上認(rèn)識的、能說得上話的人，只有王婆婆一個。如果連她都找不到了，他就真的又回到了那種一個人在這世上漂流的狀態(tài)——沒有方向，沒有目的，沒有意義，只是一天一天地熬著，等著死的那一天。
他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，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，他看到了一樣?xùn)|西。
在死人谷深處，在一片寸草不生的紅褐色土地上，立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她大約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淡青色布裙，頭發(fā)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后。她的皮膚很白，白到不正常，像是從來沒有曬過太陽一樣。但她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她站在夕陽下，背對著沈夜梟，面朝死人谷深處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夜梟停下腳步，看著她。
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這個女人不是在等他，但她等的那個東西，跟他有關(guān)。
女人慢慢地轉(zhuǎn)過身來。
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，不是笑，也不是哭，而是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、說不清楚的表情。像是一個人同時在做兩個夢，一個是美夢，一個是噩夢，分不清哪個是真的，哪個是假的。
“你來了?！彼f。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到幾乎被風(fēng)吹散。但沈夜梟聽得很清楚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是誰？”沈夜梟問。
女人沒有回答。她歪著頭，像看一件很有趣的東西一樣看著沈夜梟，然后慢慢地朝他走過來。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——像是一個人在走鋼絲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，仿佛腳下不是堅實的地面，而是一層薄薄的冰。
她走到沈夜梟面前，伸出手，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胸口。
沈夜梟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他的手——不，是她的手——在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間，他體內(nèi)的命脈像被點燃了一樣瘋狂地運(yùn)轉(zhuǎn)起來。魄脈、幻脈，還有一條他從來不知道存在的、沉睡在他身體最深處的命脈——同時被喚醒，同時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運(yùn)轉(zhuǎn)。
他的視野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了。不是普通的清晰，而是那種仿佛能看穿一切、看到本質(zhì)的清晰。他看到了面前這個女人的體內(nèi)有三條命脈在運(yùn)轉(zhuǎn)——炁脈、靈脈，還有一條。
劫脈。
沈夜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劫脈。
九脈中最神秘、最危險、最不可控的一條命脈。傳說中所有武者都想開啟但又不敢開啟的命脈——因為劫脈一旦覺醒，就會逐漸吞噬其余八脈，最后要么成為天下無敵的強(qiáng)者，要么變成一具被命脈反噬的干尸。
這個女人體內(nèi)有一條劫脈。而且它正在運(yùn)轉(zhuǎn)。
“你的手。”沈夜梟說，聲音有些發(fā)緊。
女人把手收了回去。她一收手，沈夜梟體內(nèi)那狂暴的命脈運(yùn)轉(zhuǎn)就立刻平息了下來，像是從來沒有發(fā)生過一樣。
“你感覺到了？”女人問，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問“你吃了嗎”一樣隨意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不是我在做?！迸苏f，歪著頭想了一下，“是你的命脈在回應(yīng)我的命脈。你有劫脈，你只是不知道。它在你身體里睡著了，但它醒了?！?br>沈夜梟盯著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他又問了一遍。
女人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，好看到讓人心碎。因為那不是真正的笑，而是一個人在模仿別人笑的時候，用力過猛，把不該露出來的悲傷也一起露了出來。
“我叫殷桑。”她說，“我是來告訴你的——你懷里那張地圖，是你自己的命脈圖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