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關(guān)舊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只待明日早朝的一聲驚雷。，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。窗外，白雪覆蓋了黑瓦，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黑白二色。屋內(nèi)炭火雖然燒得旺，可那股冷意卻像是從骨縫里滲出來的，順著血液流遍全身。，那本從趙誠枕芯里找到的暗賬，將會成為刺向陳家的一把利刃?！瓣惣摇w文昌……”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那串菩提子。，這本賬冊一旦曝光，陳家不死也得脫層皮。可是，這還不夠?！澳强墒擒娂Z?。‘斈旰谏疥P(guān)……”，他在證物房里翻開賬冊時，看到的不僅僅是貪墨的銀兩，更是無數(shù)將士的鮮血。“黑山關(guān)”三個字，像是一根刺，狠狠扎進了沈墨痕的心口。，指尖冰涼，就像那年冬天的雪，和那個人最后遞給他的羊脂玉佩?！?，黑山關(guān)那一戰(zhàn)，秦家軍何至于死傷過半？若不是因為箭矢不夠、糧草不濟，那個傻姑娘，又何必……，鼻尖似乎又縈繞起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那是混雜著陳舊血腥味、燒焦的皮肉味和北境特有的干冷風(fēng)雪味。那風(fēng)仿佛再次吹在了臉上，如刀割般生疼。……
昭景十年，冬，黑山關(guān)。
風(fēng)雪如刀，刮過城墻垛口。關(guān)外是北狄十萬鐵騎，關(guān)內(nèi)是傷亡過半的守軍。城墻下堆積著**，有北狄人的，也有大昭將士的。血混著雪，凝成暗紅色的冰。
沈墨痕站在城樓上，銀甲浴血，手中長槍已折斷，只剩半截握在手里。那年他十六歲，守這座關(guān)乎北境存亡的關(guān)隘。
“將軍！”副將沖上城樓，聲音嘶啞，“東門快守不住了！箭矢耗盡，滾木礌石也不夠了！”
還能撐多久？
最多兩個時辰。
沈墨痕望向關(guān)內(nèi)。百姓已經(jīng)疏散，只剩一些來不及撤走的傷兵和幾個自愿留下的婦人。風(fēng)雪中，傷兵營的棚子被吹得搖搖欲墜，里面隱約有燈火晃動。
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身影上——方婉月。
那是三個月前才被發(fā)配到黑山關(guān)的姑娘。她是蘇州知府的千金，本是錦衣玉食的大家閨秀。
可是那一年，蘇州鹽稅暴漲，百姓吃不起鹽，怨聲載道。她的父親發(fā)現(xiàn)是有人暗中加稅中飽私囊，準備**告御狀。
誰知，還未走出蘇州地界，父親便慘死途中，還被偽造成*****隨后，方家被抄家，男丁流放，女眷沒入教坊司。
方婉月因為姿容出眾，被送來北境充為營妓。
但方婉月到了黑山關(guān)后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認命，而是找到沈墨痕的副將，說自己讀過一些醫(yī)書，認得幾種止血的草藥，可以幫忙照顧傷兵。
她當時還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，里面是幾株曬干的藥草：“這是我從江南帶來的，本想留著自己用。但現(xiàn)在將士們更需要?！?br>沈墨痕還記得那天的情景。方婉月穿著單薄的舊衣，站在寒風(fēng)里，脊背卻挺得筆直。她臉上沒有淚，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。
“將軍，我不怕死?！彼f，“我只恨不能手刃仇人，為我父親伸冤?！?br>那是沈墨痕第一次知道，原來江南女子的骨頭，也可以這么硬。
此刻，隔著風(fēng)雪，沈墨痕能看見方婉月正蹲在一個重傷兵身邊，用布條小心地纏裹他流血的手臂。她動作并不熟練，但極其認真?；鸸庥持膫?cè)臉，在這樣殘酷的戰(zhàn)場上，竟透出一種奇異的安寧。
“方姑娘呢？”沈墨痕問。
“還在傷兵營。”副將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她說要與關(guān)共存亡?！?br>沈墨痕沉默。
他其實知道方婉月為什么選擇留下。這個江南女子，骨子里有股不輸男兒的剛烈。家破人亡，淪落至此，她卻把最后的尊嚴，都押在了這座關(guān)隘上。
便在這時，關(guān)外忽然傳來號角聲。北狄發(fā)起總攻了。
“將軍！西門告急！”
“南門箭樓被毀！”
噩耗接踵而來。沈墨痕握緊斷槍，正要下令死守，城樓下忽然傳來女子的呼喊：
“將軍！甕城的桐油讓我去點火！”
是方婉月。她提著裙擺奔上城樓，發(fā)髻散亂，臉上沾著血污，但眼睛亮得驚人。
沈墨痕心頭一震。甕城火攻是最后的備用之策——關(guān)內(nèi)確實有一批準備運往京城的桐油，若在甕城點燃，或可阻敵一時。但點火之人，必死無疑。
方才軍議時，已有三名老兵主動請纓。他還未決斷，方婉月卻先一步來了。
“你——”沈墨痕盯著她，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方婉月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，“方才我在傷兵營，聽幾位軍爺商議需要死士去點火。將軍，讓我去吧?！?br>“不行?！鄙蚰蹟嗳痪芙^，“我另派人——”
“將軍?！狈酵裨麓驍嗨瑥膽阎腥〕鲆幻堆蛑衽?，塞進沈墨痕手里，“這是我娘留給我的，貼身藏了三個月，才沒被搜走。勞煩將軍日后若有機會，替我送回蘇州老家，葬在我父親墳前?！?br>她頓了頓，露出一個極淡的笑：“我這條命，本就是撿來的。家破人亡，淪落至此，若能最后做一件值得的事——值了?！?br>她說完便轉(zhuǎn)身奔下城樓，紅色裙擺如火焰，在風(fēng)雪中飛揚。
沈墨痕想追，但北狄的攻勢已到眼前。箭矢如雨般射上城樓，他只能咬牙指揮守軍抵擋。
“將軍！”副將急聲道，“甕城的桐油方才試過用火箭，風(fēng)太大，射不中！若再試，恐被北狄察覺！”
沈墨痕心頭一緊。他看見方婉月的身影已奔到甕城附近。那姑娘從地上撿起一支火把，在旁邊的火盆里點燃。火光映亮她的臉，在風(fēng)雪中明滅不定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震驚的事——
方婉月將火把猛地按向自己的紅色外衫。布料瞬間燃起，火焰沿著衣袖蔓延，眨眼間將她整個人包裹。
“她瘋了！”副將失聲喊道。
但方婉月沒有停。她轉(zhuǎn)身，朝著城墻方向奔來——不是要逃離，而是加速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，這個渾身是火的江南女子，縱身一躍，從城墻垛口跳了下去。
風(fēng)雪呼嘯，火光劃破黑暗，如一顆墜落的流星。
她精準地落進甕城。那里堆放著數(shù)十桶桐油，是守軍最后的希望。
“轟！”
巨響震徹天地。火光沖天而起，瞬間吞噬了整個甕城。烈焰將雪夜映成白晝，熱浪如潮水般涌來，連城樓上的沈墨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溫度，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那一絲頭發(fā)和布料燒焦的刺鼻氣味。
風(fēng)雪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。只有火焰在狂舞，像一朵巨大的紅蓮在黑暗中綻放。那抹江南女子最愛的紅色衣裙，在火海中化作萬千火星，隨著熱氣流升騰，如一場短暫的煙花。
沈墨痕看見火焰中的人影消失了，只剩下漫天飛舞的火星，和那沖天而起的濃煙。風(fēng)聲重新響起，卻不再是呼嘯，而是一種嗚咽般的低吟。
北狄前鋒剛沖入甕城，便被火海吞沒。慘叫聲、馬嘶聲、爆裂聲混作一團。攻勢驟然停滯。
守軍得以喘息，等來了援軍。
但方婉月再也沒有回來。
三日后，沈墨痕在廢墟里找到她。焦黑的梁柱旁，一具小小的軀體蜷縮著，已辨不出面目。只有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截燒焦的火把柄。
沈墨痕跪在廢墟里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枚羊脂玉佩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方姑娘，我答應(yīng)你。”
“你的仇，我替你報。這隴西**的罪孽，我會一筆一筆討回來?！?br>……
“杜主事？杜主事？”
一道聲音將沈墨痕從回憶中喚醒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窗外的雪還在下，值房內(nèi)卻暖意融融。
“杜主事，您沒事吧？”送案卷的小吏擔憂地看著他，“您的臉色很難看?！?br>“無妨。”沈墨痕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底翻涌的劇痛，“只是……做了個噩夢?！?br>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，空空如也。
那枚羊脂玉佩，直到他身首異處的那一刻還掛在腰間，如今怕是早已遺落在刑場，不知被誰撿去，又或是碎入塵泥了。
如今的他，兩手空空，只有滿腔的恨意。
方婉月。
這個名字，連同那場大火，是他心底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。
而這一切的幕后推手——潁川陳家，如今還在朝堂上安享富貴，甚至還在變本加厲地搜刮民脂民膏。至于那藏得更深、利用陳家斂財?shù)碾]西**……
賬冊里那幾筆流向不明的巨款，雖然做得隱蔽，但那獨特的記賬手法，卻讓他隱隱覺得熟悉。那是江南某些世家慣用的“飛錢”手段，莫非……除了陳家，還有別人在分這杯羹？
沈墨痕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。
這筆賬，明日才剛剛開始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