傷情驚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——不是不心急，是腿真的軟了。，路更難走。，兩邊長滿了荊棘和野草。劉大夫的長衫下擺被勾了好幾次，他心疼地“嘶”了幾聲，彎下腰把衣擺撩起來塞進腰帶里?！斑@地方，你是怎么把人弄進來的？”他一邊走一邊問?！氨尺M來的?！眲⑾裁迷谇懊嬲f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兩碗飯。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搖了搖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，終于到了洞口。，把荊棘柵欄扒開一條縫，側(cè)身鉆了進去。劉大夫在外面等了一會兒，等她從里面把柵欄撐開一些，才側(cè)著身子擠進來。，干燥避風(fēng)。干草堆上，少年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，把那件破褂子往上拉了拉，又探了探他的額頭——還是滾燙。“二叔，快來?！?，把燈籠掛在洞壁凸出的石筍上，掏出火折子點亮。，剛好照亮少年的臉。，那張臉的輪廓也清晰得驚人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頜，一筆一筆的，輪廓深，收得利落。
劉大夫行醫(yī)三十年，見過的人不計其數(shù)，但長成這樣的，他一只手就能數(shù)過來。不是皮相的好看，是骨子里的東西。
但他的眉頭沒有因此舒展，反而皺得更緊了。
他翻開少年的眼皮看了看，又翻開嘴唇看了看舌苔，然后把三根手指搭在那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洞里安靜下來。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，能聽見洞外夜風(fēng)穿過灌木叢的沙沙聲。
劉大夫的表情先是凝重，然后是更凝重，最后變成一種深沉的憂慮。劉喜妹蹲在旁邊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過了很久，劉大夫睜開眼睛，從藥箱里取出銀針包。
他選了一根最細的，在燭火上燎了燎，開始施針。百會穴、風(fēng)池穴、合谷穴——每一針都穩(wěn)、準、輕，像是在繡花，不是在**。
少年在昏迷中微微皺了皺眉，發(fā)出一聲含糊的**。劉喜妹的心跟著那聲**揪了一下。
扎完針，劉大夫又重新把了脈。這一次把了很久，久到劉喜妹以為他睡著了。
“二叔？”
劉大夫沒有應(yīng)。他把手指從少年手腕上移開，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“退熱倒是好辦。抓兩服藥熬下去，不出半天就能退?！?br>他頓了頓，指了指少年后腦勺上一道結(jié)痂的傷口。傷口大約兩寸長，結(jié)了黑褐色的痂，底下的皮膚紅腫發(fā)炎，鼓起一個硬邦邦的包，傷口周圍的頭發(fā)被血和汗黏在一起，結(jié)成了硬塊。
“可他這頭上的傷——是受了重擊，傷到了腦子。高燒燒了這么多天，腦子里的淤血怕是已經(jīng)積住了。二叔醫(yī)術(shù)有限，只能幫他退熱、消炎、化瘀，但腦子里的淤血……治不了根。”
他蹲下來，先用干凈布條蘸了清水，把傷口周圍的血痂和膿水一點一點擦凈，這才從藥箱里拿出一個青瓷小罐，擰開蓋子。
里面是淡**的藥膏，聞起來有一股薄荷和冰片的氣味。他用竹簽挑了一點，涂在傷口上，又用干凈的布條仔細地纏好。
“就算醒了，怕是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?！?br>劉喜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她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劉大夫直起腰來，目光落在少年的左手上。
那只手搭在干草上，手背青紫腫脹，幾道鞋印清晰地印在上面，指根處淤血鼓得老高，看著就讓人心驚。
劉大夫蹲下去，輕輕托起那只手，手指沿著骨節(jié)一點一點地摸過去，動作極輕，像是在摸一件碎了的瓷器。
摸到食指和中指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停住了，眉頭擰了一下。昏迷中的少年身體猛地一顫，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的**。
劉大夫仔細摸了片刻，眉頭卻慢慢松開了些。
“骨節(jié)錯位，好在沒斷?！?br>他放下那只手，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“食指和中指的骨節(jié)被碾得錯了位，淤血腫得厲害，看著嚇人，但骨頭本身沒斷。腕骨挫傷也不輕，好在筋骨沒大礙——能正，能長?！?br>他讓劉喜妹過來幫忙按住少年的手臂，自己一手握住少年的手腕，一手捏住那根錯了位的食指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手腕一抖——
“咔”的一聲脆響，骨節(jié)被推回了原位。
少年的身體猛地繃緊，后腦勺死死頂著干草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悶啞的嘶吼。那聲音不大，但在狹小的山洞里聽來，卻讓人心頭發(fā)緊。
劉喜妹死死按住他的手臂，咬緊了牙。
劉大夫沒有停。他捏住中指，又是一抖——
“咔”。
少年的身體再次彈起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額頭上冷汗涔涔，順著纏好的白布條往下淌。
兩處骨節(jié)都復(fù)了位，劉大夫從藥箱里取出薄木片和布條，把兩根手指固定好，布條一圈一圈纏緊，系了個結(jié)。
做完這些，他已經(jīng)忙得滿頭大汗，后背的灰布長衫都洇出了一片深色。他直起腰來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少年的手掌和手腕，才長出一口氣。
“還好，筋骨底子不錯。養(yǎng)上兩三個月，這只手能回來。”
劉喜妹愣在那里，看著那截纏得緊緊的白布條。
她想起傍晚在山洞里給他擦臉時，捧起的那只右手——骨節(jié)分明，修長勻稱，掌心細得像豆腐。他本該是個握筆的人。如今左手傷成這樣，好在還能好。
還能好，就是天大的運氣。
劉大夫處理完手，直起腰來，目光在少年身上掃了一遍。
“他身上還有傷。”
他伸手去解少年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衣裳，手指剛碰到衣領(lǐng)，忽然停了。回過頭看了劉喜妹一眼。
“喜妹，你轉(zhuǎn)過身去?！?br>劉喜妹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。她連忙轉(zhuǎn)過身去，背對著劉大夫。
身后傳來布料被撕開的聲響，在安靜的山洞里格外清晰。
然后，是劉大夫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輕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但劉喜妹聽見了，心猛地揪緊，下意識想回頭，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“二叔？”她盯著面前的洞壁，手指絞在一起，指節(jié)都絞白了。
劉大夫沒有回答。
她聽見藥箱蓋子被掀開的聲響，瓷罐碰撞的脆響，粗重的呼吸聲。
然后是沉默，很長很長的沉默。
“背上全是鞭傷?！眲⒋蠓蚪K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壓抑的憤怒，“少說有十幾道，新舊交疊——舊傷結(jié)了痂，新傷還在滲血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化膿潰爛了。”
他的手指沿著少年的背脊往下按，在腰側(cè)停住了。
“這兩塊——不是鞭子抽的。淤青泛黑，硬得像石板，是被人用膝蓋頂?shù)模斄瞬恢挂幌?。后腰這里還有一**，腫得比別處都高，怕是用腳后跟跺的?！?br>他的手指繼續(xù)往下，到髖骨上方又停住了。那里青紫中透著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，皮膚繃得緊緊的，底下的淤血鼓成了一個硬塊。
“這兒——是踢的。靴尖踢的，皮都踢爛了，淤血最重。肋骨倒是沒斷，可這身上的傷……鞭子抽、拳頭砸、腳踢、膝蓋頂、腳后跟跺——能用的都用了。這是把人當(dāng)成了練拳腳的沙袋?！?br>他頓了一下，忽然罵出了聲。
“趙三那斷子絕孫的混賬——把人打成這樣，**都不如的東西！活該他短命，***！這種人，**爺收他都嫌臟了手！”
他罵得咬牙切齒，聲音壓得很低，怕驚動了外面，但那股氣怎么都壓不住。
他在行醫(yī)三十年，見過的傷病無數(shù)，但把一個人折磨到這個份上的，也不多見。新傷疊舊傷，皮肉潰爛化膿，骨頭裂了也不給治——這分明是要把人活活疼死。
劉喜妹站在那里，背對著他們，什么都看不見。
但她聽見了劉大夫那幾句罵，聽見他在身后忙活著——打開藥罐的聲音，舀水的聲音，清洗傷口的細微水聲。
接著一股濃烈的酒味彌漫開來，少年在昏迷中**了幾聲，很輕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，虛弱得讓人心疼。
“忍一忍，忍一忍?！眲⒋蠓虻吐曊f。
忙了好一陣，他直起腰來，額頭上又是一層密密的汗珠。洞里彌漫著酒味和藥膏的薄荷氣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“腰上還有被繩子勒過的痕跡，皮都磨爛了?！彼穆曇魡×诵?，方才罵人的那股火已經(jīng)壓下去了，只剩下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心疼，“這孩子——看這傷勢，怕是這些天一直被捆著。新舊傷疊著傷，鐵打的人也扛不住。能活到現(xiàn)在，全靠命硬?！?br>他捏著竹簽，蘸了藥膏，一點一點往少年背上的傷口上涂。每一道鞭痕都要涂到，化膿的地方還得先把膿水?dāng)D出來，再上藥。
少年在昏迷中一陣陣地抽搐，喉嚨里發(fā)出含混的**，已經(jīng)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忙完這一切，劉大夫一**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他的灰布長衫上全是汗?jié)n和藥膏，手指也被酒浸得發(fā)皺，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了。
“行了。衣裳給他披上了。你轉(zhuǎn)過來吧。”
劉喜妹轉(zhuǎn)過身。
少年依舊躺在干草堆上，破爛的衣裳被重新蓋回身上。露在外面的肩膀瘦得嚇人，鎖骨高高凸起。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條，蝴蝶結(jié)安安靜靜地停在耳后。左手包著木片和布條，整整齊齊的。
她蹲下來，把那件破褂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。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醒了什么。
劉大夫蹲在地上，從藥箱里取出紙筆，墊在膝蓋上寫方子。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，寫了幾行，他的手忽然停了。
“喜妹?！彼麤]有抬頭，聲音有些猶豫，“這方子里的藥——當(dāng)歸尾、骨碎補，還有地龍、川芎，活血續(xù)骨的，頭傷化瘀的，都不賤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。
“外傷藥膏也剩得不多了，得再調(diào)一罐。這一整套下來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，但劉喜妹聽懂了。
常年給娘抓藥，她早就是個半個內(nèi)行——**身子她比誰都清楚，一年到頭不離湯藥，入冬了更是下不了床。弟弟的束脩還差一半，再不湊齊，先生的臉色就要掛不住了。
當(dāng)歸尾比全當(dāng)歸貴出一截，骨碎補更是接骨續(xù)筋的上品，地龍、川芎——哪一味都不便宜。光這幾味藥抓下來，就夠她采一個多月的山貨。
再加上外傷藥膏、后續(xù)的針灸、換藥——她在心里粗略算了一遍，那個數(shù)字像塊大石頭，沉甸甸地壓在心口，讓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她的手停在干草上，好久沒有動。
劉大夫依舊蹲在一旁，看著那張寫了一半的方子，眉頭緊鎖，似乎在等她的反應(yīng)，又似乎是在斟酌還要不要繼續(xù)寫下去。洞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只有燈籠里的燭火偶爾跳動一下，發(fā)出輕微的爆裂聲。
劉喜妹低著頭，目光落在少年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，又緩緩下移，落在自己那雙搭在膝蓋的手上。
那是一雙典型的農(nóng)家姑**手，指節(jié)粗大，掌心滿是厚厚的硬繭，手背上還橫亙著幾道被荊棘劃破的舊疤，粗糙得像老樹皮。
可就是這樣一雙手，撐起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家，把娘從鬼門關(guān)拉回來一次又一次。
錢難掙，命難活，她比誰都清楚。
但她更清楚，這少年也是一條命，一條剛剛從**爺手里搶回來的命。既然救了，就不能半途而廢。
心里的慌亂像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平靜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將眼底的沉重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再抬起頭時，目光里已經(jīng)沒了半分游移。
“二叔，寫吧?！?br>她的聲音很輕，卻透著一股子像野草一樣韌勁兒，在寂靜的山洞里異常清晰。
“先把藥抓來。錢的事，我想辦法。”
劉大夫猛地抬起頭，那雙見慣了生死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錯愕，隨即化作深深的嘆息。他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么也沒勸，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，重新提筆，在紙上鄭重地寫下了最后一味藥。
劉喜妹沒有再看那張方子，也沒有去想明天該去哪里湊錢。她只是轉(zhuǎn)過身，走到洞口，透過荊棘柵欄的縫隙望出去。
遠處的山影黑沉沉的，偶爾有一兩聲夜鳥的啼叫，在山谷里蕩一下，又沒了。夜風(fēng)從灌木叢里鉆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洞口爬山虎的葉子簌簌地抖。
她握了握拳，指節(jié)發(fā)出輕微的脆響。
夜還深，路還長。但只要人活著，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
心里那股勁兒，比山里的石頭還要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