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章 監(jiān)軍入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昭寧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。，語氣驕橫，間雜著戰(zhàn)**嘶鳴和兵刃碰撞的脆響。她睜開眼，帳中尚暗，只有案上殘燭還跳著最后一點火苗。她盯著帳頂看了片刻，將那一瞬間的恍惚壓下去，然后起身，利落地披上外袍?！皩④?。”帳外傳來趙虎的聲音，壓得很低，卻帶著明顯的怒意，“監(jiān)軍的人到了。比預想早了兩日，已經(jīng)進了營門?！?。。，笑意卻不達眼底——來者不善，連裝都懶得裝了?！皞髁畋妼ⅲS我出迎。”她將最后一道束帶系緊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，“客人遠道而來，咱們不能失了禮數(shù)?！保灥膬x仗隊已經(jīng)擺開了陣勢。，倒不如說是一座移動的官衙。三十六面旗幟迎風招展，旗上繡著金線蟠龍，在邊疆灰蒙蒙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目。護衛(wèi)的甲士足有兩百人，個個身著嶄新的明光鎧，腰懸長刀，騎在高頭大馬上，神情倨傲。隊伍中央是一輛四馬駕轅的華蓋車，車頂鎏金，車簾繡鳳，車旁還跟著八個提香爐的小太監(jiān)，香煙裊裊，硬生生在這粗糲的軍營門口，營造出一片京城的奢靡氣息。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袍，站在寒風中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，但沈昭寧能感覺到那股沉默中壓抑著的東西——不是羨慕，是憤怒。，而**派來的監(jiān)軍，光是儀仗就花去了夠邊軍過冬的銀兩。，率眾將迎上前去。，一個中年太監(jiān)探出頭來。他穿著正四品的麒麟袍，面白無須，體態(tài)微胖，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眾人臉上掃過，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?！澳奈皇巧?qū)④?？”他的聲音尖細，拖長了尾音，像是有人在鐵皮上刮指甲。
沈昭寧上前一步，抱拳行禮：“末將沈昭寧，見過童監(jiān)軍。”
童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微微一怔。
他顯然沒想到，傳聞中那位鎮(zhèn)守疆西、令北戎聞風喪膽的沈?qū)④姡故沁@樣一副模樣——身量不算高大，甚至比尋常男子還矮上些許，皮甲束身，馬尾高扎，面容年輕得過分。若不是那雙眼睛太過沉穩(wěn)，沉穩(wěn)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，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認錯了人。
“沈?qū)④姡俊蓖炆舷麓蛄克?，嘴角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早就聽說沈?qū)④娊韼讲蛔岉毭?，今日一見……果然名不虛傳?！?br>這話聽著像夸贊，語氣卻像是在品評一件稀罕物件。
沈昭寧身后的趙虎臉色一沉，就要開口，卻被她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“監(jiān)軍謬贊?！彼嫔蛔?，側(cè)身讓出道路，“末將已在帳中備下薄酒，為監(jiān)軍接風洗塵。請?！?br>童貫擺了擺手，從車上慢吞吞地下來，目光越過她，在軍營里四處打量。他的視線掠過那些破舊的營帳、磨損的兵器架、士兵們打滿補丁的軍袍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“不急?！彼f，慢悠悠地踱著步子，“本監(jiān)奉皇命巡視邊疆，總要先看看將士們的情況，才好向陛下回稟?！?br>他說著，徑直朝營中走去，身后呼啦啦跟上一大群隨從，將沈昭寧和眾將擠到了一旁。
趙虎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，沈昭寧輕輕按住他的手臂，微微搖頭。
“讓他看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只有趙虎一人能聽見。
童貫的“巡視”持續(xù)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他像個**領地的主人，在軍營里四處走動，挑剔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。走到糧倉時，他命人打開倉門，看著里面堆積的糧食，皺起眉頭：“沈?qū)④?，這糧草的成色……似乎不太好啊?！?br>沈昭寧站在他身后，語氣平淡：“邊疆路遠，運糧途中難免受潮。將士們吃的一直是這個?！?br>童貫“嗯”了一聲，不置可否。
走到兵器庫時，他看著那些磨損的刀槍，又皺眉：“這些兵器，該換了吧？”
“戶部的撥銀尚未到位。”沈昭寧說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“末將已經(jīng)遞了三次折子?！?br>童貫哈哈一笑，擺了擺手：“**有**的難處，將軍在邊疆，要多體諒?！?br>他說完，又帶著人往校場走去。
沈昭寧跟在后面，目光落在童貫身邊的一個幕僚身上。那人四十來歲，留著短須，穿著青色直裰，看起來文質(zhì)彬彬，一雙眼睛卻總是滴溜溜地轉(zhuǎn)，像在算計什么。
她認得這張臉。
前世，就是這個人，在沈昭昀入獄后，連夜炮制了一份“通敵”的證詞，用沈昭昀的筆跡，偽造了他與北戎往來的密信。哥哥在獄中百口莫辯，最終被扣上“叛國”的罪名，在天牢里受盡折磨。
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，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但她面上沒有任何變化，甚至在對上那幕僚的目光時，還微微頷首，算是打了招呼。
那人顯然沒想到沈昭寧會注意到他，愣了一下，連忙拱手還禮，嘴角掛著一絲討好的笑。
沈昭寧收回目光，心中冷笑。
這一次，她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。
校場上，士兵們正在操練。
這是沈昭寧定下的規(guī)矩——無論寒暑，每日晨練一個時辰，風雨無阻。數(shù)百名士兵列成方陣，在口令聲中整齊劃一地揮槍、刺擊、格擋，動作凌厲，殺聲震天。
童貫站在校場邊看了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沈?qū)④姡@些兵……都是你練出來的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不錯，不錯。”童貫連連點頭，臉上掛著笑，目光卻轉(zhuǎn)向了別處，“本監(jiān)回去后，一定在陛下面前為將軍美言幾句?！?br>沈昭寧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童貫根本沒有在看。
他的目光在營帳之間游移，在糧草堆上停留，在兵器架上逡巡——他在看的東西，和士兵們的操練毫無關(guān)系。他在評估這座軍營的虛實，在計算這里有多少兵力、多少糧草、多少油水可榨。
一個監(jiān)軍，不看軍容，不看戰(zhàn)備，只看糧草和軍餉。
沈昭寧垂下眼簾，掩去眼底的寒意。
“對了?！蓖炏袷呛鋈幌肫鹆耸裁?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，“**撥給邊軍的冬衣，已經(jīng)在路上了。將軍不必心急?！?br>他說這話時，目光落在沈昭寧的臉上，像是在等她的反應。
冬衣。
沈昭寧心中冷笑。
**的冬衣?lián)茔y，三個月前就出了京城。按照正常的速度，一個月前就該到了。而童貫現(xiàn)在說“已經(jīng)在路上”——要么是銀子根本沒出京，要么是出了京，但進了別人的口袋。
她面上卻露出感激之色：“多謝監(jiān)軍掛懷。將士們?nèi)攵詠?，一直盼著這批冬衣?！?br>童貫擺了擺手，大度地笑道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將士們在前線拼命，**總不能讓他們凍著?！?br>他說完，又補充了一句：“不過將軍也知道，今年**用度緊張，這冬衣的數(shù)目……可能比往年要少一些。將軍要多擔待?！?br>比往年要少。
沈昭寧的目光微微一閃。
前世，童貫說的也是這句話。然后，那批“比往年要少”的冬衣，直到大雪封山都沒有到。她派人去查，發(fā)現(xiàn)押運冬衣的糧道被北戎的游騎截斷了——而北戎之所以知道糧道的路線，是因為有人提前泄露了消息。
那個“有人”，此刻就站在她面前。
“監(jiān)軍放心。”沈昭寧的語氣恭順得恰到好處，“末將明白**的難處。將士們也都明白?！?br>童貫滿意地點了點頭，又在校場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這才意興闌珊地往回走。
“沈?qū)④?，本監(jiān)趕了幾天的路，有些乏了?！彼蛄藗€哈欠，“接風宴的事，改日再說吧。”
“是。”沈昭寧應道，吩咐身邊的親兵，“帶監(jiān)軍去準備好的營帳歇息?！?br>童貫帶著他的人浩浩蕩蕩地走了，校場上重新安靜下來。
趙虎憋了半天的怒氣終于忍不住了：“將軍！你看他那副嘴臉！什么‘比往年要少’，分明是——”
“趙虎?！鄙蛘褜幋驍嗨?，聲音平靜，“去通知陳明遠，今晚到我?guī)ぶ凶h事?！?br>趙虎一愣，隨即會意，壓下怒火，低聲道：“是。”
夜。
帥帳中燭火搖曳，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陳明遠坐在案前，面前攤著一幅邊疆的輿圖，手指在幾個要點上輕輕點著。他是沈昭寧的參軍，三十出頭，面容清瘦，一雙眼睛總是半瞇著，像是在打瞌睡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每當這雙眼睛睜開的時候，就是他看穿了什么的時候。
“童貫這次來，明面上是監(jiān)軍，實際上……”陳明遠頓了頓，手指在輿圖上“京城”二字上點了點，“是來拔釘子的。”
“拔釘子？”趙虎皺眉，“什么釘子？”
“沈家。”陳明遠睜開眼，目光清明，“沈老將軍在邊疆經(jīng)營多年，軍中上下的將領，多半是他一手提拔的。**里那些人，早就看沈家不順眼了。派童貫來監(jiān)軍，一是分權(quán)，二是……找茬?！?br>趙虎臉色一變：“你是說，他們要對沈家動手？”
“不是動手，是試探?！鄙蛘褜庨_口了，聲音不疾不徐，“童貫背后是三皇子和淑妃。三皇子要奪嫡，首先要做的就是剪除**。沈家手握十萬邊軍，在誰手里，誰就多了一分勝算。他們不能明著動沈家，所以派個監(jiān)軍來，慢慢滲透，慢慢蠶食。等軍權(quán)被他們一點點抽走，沈家就成了一座空架子?！?br>趙虎聽得額頭冒汗：“那咱們怎么辦？上書**他？”
“**？”沈昭寧看了他一眼，“用什么罪名**？他今天在軍營里說了什么？做了什么？”
趙虎張了張嘴，卻說不出話來。
是啊，童貫今天什么都沒做。他只是“巡視”了一圈，說了幾句不痛不*的話，甚至還算得上客氣。如果沈昭寧這時候上書**，倒顯得她心胸狹窄，容不下**派來的人。
“**不行，那就……”趙虎咬了咬牙，“把他晾著？不給他好臉色？”
“也不行?！标惷鬟h搖頭，“他是監(jiān)軍，代表的是**。如果跟他撕破臉，他正好有借口向京城告狀，說沈?qū)④姟响琛?、‘不?*’。到時候，淑妃**在朝中推波助瀾，沈?qū)④姺炊粍??！?br>趙虎徹底沒轍了：“那怎么辦？打不得、罵不得、**不得，就由著他在軍營里作威作福？”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沈昭寧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，映得她的眼底明暗不定。
“他今天說了一句話?！彼鋈婚_口。
趙虎和陳明遠都看向她。
“他說，**撥的冬衣，‘比往年要少’?！鄙蛘褜幍穆曇艉茌p，卻像一根繃緊的弦，“你們覺得，是真的少，還是……根本不會到？”
趙虎和陳明遠對視一眼，臉色都變了。
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陳明遠坐直了身子，“有人要動軍需？”
“不是要動，是已經(jīng)在動了?！鄙蛘褜帍男渲腥〕瞿欠饷苄牛f給陳明遠，“你們看看?！?br>陳明遠接過信，就著燭火匆匆看了一遍，臉色越來越沉。他將信遞給趙虎，趙虎看完，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。
“通盛祥！”趙虎咬牙，“這不是童貫族弟開的商號嗎？他們**軍需，還要把罪名扣到北戎頭上？”
“不止?！鄙蛘褜幷酒鹕恚叩捷泩D前，“你們看，冬衣的運輸路線，是從京城出發(fā)，經(jīng)潼關(guān)、過涼州，最后到疆西。這條路雖然遠，但沿途都有驛站和駐軍，最安全。但如果有人提前把路線泄露給北戎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條線，落在“葫蘆峪”三個字上。
趙虎和陳明遠同時沉默了。
他們都明白那條路線意味著什么——如果北戎在葫蘆峪設伏，押運冬衣的隊伍必死無疑。而冬衣一旦被劫，**可以推說是“北戎猖獗”，而邊疆的將士們，就要在寒冬中赤手空拳地面對北戎的鐵騎。
“所以，童貫今天說的那些話……”趙虎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，“是在試探將軍的反應？”
沈昭寧沒有回答，目光落在輿圖上，久久不動。
燭火跳了一下，帳中的光影隨之晃動，她的側(cè)臉在明暗中交替，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將軍。”陳明遠忽然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如果冬衣真的到不了……我們怎么辦？”
帳中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沈昭寧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從趙虎和陳明遠臉上掃過，最后落在跳動的燭火上。
“所以，”她說，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，“我們要讓他自己怕?！?br>趙虎和陳明遠同時一怔。
沈昭寧沒有解釋，只是走到案前，提筆蘸墨，在一張空白的紙箋上寫下幾行字。她的筆跡是標準的簪花小楷，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，和她這個人一樣，看起來溫婉，骨子里卻藏著鋒芒。
寫完后，她將紙箋折好，遞給趙虎。
“去查通盛祥，我要知道他們所有的貨物流水、賬目往來、和哪些人做過生意?！彼穆曇舨患膊恍?，“另外，派人去盯著童貫的幕僚——就是今天跟在他身邊的那個青衫文士。他去了哪里，見了什么人，說了什么話，事無巨細，我都要知道?！?br>趙虎接過紙箋，鄭重地收入懷中：“末將領命?！?br>“明遠?！鄙蛘褜庌D(zhuǎn)向陳明遠，“你去查一查，今年**撥給邊軍的冬衣，到底是哪條路線運送的，押運官是誰，預計什么時候到。這些東西，戶部的公文里應該有記載。”
陳明遠點頭：“是。不過……如果童貫故意扣著公文不發(fā)呢？”
“那就想辦法從別處查?！鄙蛘褜幍哪抗獬亮顺?，“邊疆的安危，不能押在別人手上。”
兩人領命，正要告退，沈昭寧忽然又叫住了他們。
“還有一件事?！彼穆曇舻土藥追?，“今天在校場上，童貫看糧倉和兵器庫的時候，你們注意到他的眼神了嗎？”
趙虎和陳明遠對視一眼，都搖了搖頭。
“他在算?！鄙蛘褜幷f，“算我們有多少糧草，多少兵器，能撐多久。他在等?！?br>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們撐不住，等我們主動去找他，求他。”沈昭寧的唇角微微勾起，那笑意冷得像邊疆的月色，“到那時候，我們就可以談條件了——用軍權(quán)，換軍需。”
趙虎的拳頭再次握緊：“做夢！”
“所以，”沈昭寧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著他們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，“我們要在他開口之前，先讓他知道，這盤棋，不是他想怎么下，就怎么下的?！?br>帳簾落下，趙虎和陳明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昭寧獨自站在輿圖前，目光落在那道從京城延伸到邊疆的運輸線上。她的手指輕輕劃過“葫蘆峪”三個字，指尖微微用力，仿佛要將那個地名從輿圖上抹去。
“這一世，”她低聲說，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“該怕的人，不是我們。”
帳外，風還在吹。
遠處傳來童貫帶來的那些護衛(wèi)的喧嘩聲，他們在營帳里喝酒劃拳，笑聲刺耳，和邊疆肅殺的夜色格格不入。
沈昭寧收回目光，吹滅了案上的燭火。
帳中陷入一片漆黑。
她閉上眼睛，黑暗中，前世三千袍澤倒下的畫面又一次浮現(xiàn)。箭矢破空的聲音、戰(zhàn)鼓擂動的轟鳴、士兵們最后的吶喊……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像一場永遠醒不來的噩夢。
但這一次，她沒有退縮。
她睜開眼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，但她知道，那些聲音正在遠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她自己的心跳聲——沉穩(wěn)、有力、一下又一下。
像戰(zhàn)鼓。
但這一次，是她自己的戰(zhàn)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