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歲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冬天來得猝不及防。，整座山都被凍住了。松針上的冰凌結(jié)成了細(xì)長的冰柱，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山澗里的溪流也封凍了，只剩下石縫間還有些微的流水聲，叮叮咚咚的，像誰在遠(yuǎn)處撥弄著一把斷弦的琴。，養(yǎng)心丹的煉制進(jìn)入了最關(guān)鍵的階段。那爐丹藥從原本的蜜色變成了淡金色，每一顆都圓潤飽滿，在爐火的映照下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。她按照醫(yī)典上的記載，每三個時辰翻動一次，不敢有片刻懈怠。，她從藥房出來，正要去給師父送藥，迎面碰上了一個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人。，手里提著一桶水。，是平時沈渡衡從山腳溪澗挑回來用的那種木桶，一桶少說也有三四十斤。顧鶴歸單手提著它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橛昧Χ⑽⒎喊?。他的傷還沒有完全好，臉上的那道疤痕依然猙獰，但他的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，至少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氣的蒼白。，然后眉頭就皺了起來。“顧公子，水有人挑，不需要你做這些。”，淡淡道：“沈大夫說過，適當(dāng)?shù)淖邉佑兄跉庋魍ā！?。那是她七天前對他說的話，原話是“如果覺得悶了可以在院子里走走，適當(dāng)?shù)淖邉佑兄跉庋魍ā保攸c(diǎn)在“走走”二字上，她可沒讓他去挑水。“我說的‘走走’是讓你在院子里走幾步，不是讓你去挑水?！彼M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，“你身上的傷還沒好，肋骨斷了三根你知道不知道？萬一骨茬移位，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？”，提著水桶從她身邊走過。走了兩步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偏頭看了她一眼?！吧虼蠓颍彼f，“你下巴上有藥渣。”。，果然摸到了幾粒干了的草藥碎屑。她的臉一下子紅了，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窘的。她用力將那幾粒藥渣拂掉，深吸一口氣，端著藥碗朝暖閣走去。
推開暖閣的門，柳正淵正靠在床榻上翻看一本舊書。那是鶴山醫(yī)典下卷，用上好的宣紙抄錄，封面上“鶴山醫(yī)典”四個字是柳正淵的師父、上一代醫(yī)仙親自題寫的，筆力蒼勁，墨跡已有些斑駁。
“師父，該喝藥了?！?br>柳正淵放下書，接過藥碗，看了一眼碗里的藥汁，忽然皺了皺眉。他沒有立刻喝，而是抬起眼看著沈渡音。
“音兒，你最近臉色不好?！?br>沈渡音垂下眼簾：“可能是最近沒睡好，師父放心，弟子會注意的?！?br>柳正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光。他沒有追問，將藥一口飲盡，然后將空碗放回托盤上。
“渡衡呢？”
“師兄去后山采藥了，最近天氣冷，有幾味藥材怕凍壞，他趕著在霜凍之前收回來?！?br>柳正淵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個姓顧的小子，傷怎么樣了？”
“恢復(fù)得比預(yù)想的好，”沈渡音如實(shí)答道，“他的底子很好，身體素質(zhì)遠(yuǎn)勝常人。再養(yǎng)一個月，外傷應(yīng)該能痊愈。心脈的損傷還需要時間，弟子正在煉制養(yǎng)心丹，等丹藥成了，應(yīng)該能補(bǔ)上大半?！闭f到這里，她頓了頓，“師父，他的脈象……”
“怎么？”
沈渡音張了張嘴，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她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，就是他的脈象有些特殊，弟子以前沒見過這樣的。”
柳正淵沒有追問。他重新拿起那本醫(yī)典下卷，翻到某一頁，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了一句：“天下之大，你沒見過的多了。好好學(xué)就是了。”
沈渡音應(yīng)了一聲，端著空碗退出了暖閣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離開之后，柳正淵放下了手中的書，望著窗外的鶴山，久久沒有動彈。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映著遠(yuǎn)山的雪和天上的云，像是透過那些東西，看見了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從前。
“雙生心脈……”他喃喃地說，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，“終究還是來了?！?br>從暖閣出來，沈渡音沒有直接回藥房。
她沿著回廊走到東廂，在顧鶴歸的客房門前停了一下。門虛掩著，里面沒有聲音。她猶豫了片刻，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顧公子？”
沒有人應(yīng)答。
她推開門，房間里空無一人。床鋪疊得整整齊齊，被子折成方塊，棱角分明，像是軍營里才會有的那種疊法。桌上的茶盞倒扣著，藥碗也已經(jīng)洗干凈放回原處。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，不像是病人住的地方，倒像是隨時準(zhǔn)備離開的樣子。
沈渡音的目光落在窗臺上。
那里放著一塊玉佩的殘片。
她走過去，低頭看著那塊殘玉。白玉質(zhì)地，和她上次在師兄那里看到的那塊不同——那塊是完整的，雕著鶴和顧淵的名字；這塊只剩下半片，斷口粗糙，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劈開的。殘片上依稀能看出半個“顧”字的輪廓，剩下的部分碎得不成樣子。
她伸出手，想拿起來看一看。
“別動?！?br>身后傳來一個聲音，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沈渡音收回手，轉(zhuǎn)過身。顧鶴歸不知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回來了，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，碗里是冒著熱氣的粥。他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那雙眼睛里的神色卻很分明——那不是警惕，也不是防備，而是一種更濃烈、更復(fù)雜的東西。
像是一個被窺破了秘密的人，在短暫的慌亂之后迅速筑起的高墻。
“抱歉，”沈渡音平靜地說，“我不是有意看你的東西。門沒關(guān)，我進(jìn)來找你看診，就看到了。”
顧鶴歸走進(jìn)來，將粥碗放到桌上，然后拿起窗臺上的玉佩殘片，收進(jìn)袖中。他的動作很自然，像是一個已經(jīng)重復(fù)過無數(shù)次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“無妨。”他說，“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?！?br>沈渡音沒有接話。她看著他的臉，目光從他額角的疤痕掃到下頜的傷痂，最后落在他收好玉佩的那只手上。那雙手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中指和無名指的第二關(guān)節(jié)處有一層厚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。
“我來替你把脈?！彼f。
顧鶴歸在床邊坐下，伸出手腕。
沈渡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將手指搭上他的脈搏。指腹觸到的脈象比之前好了許多，跳動有力了，節(jié)律也穩(wěn)定了。她閉上眼睛，仔細(xì)感受著脈搏的每一絲細(xì)微變化——沉、穩(wěn)、滑、澀，每一層脈象都在告訴她不同的信息。
片刻后，她睜開眼，收回手。
“恢復(fù)得很好，”她說，“比我預(yù)想的要快?！彼D了頓，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顧公子練的是什么功夫？你的脈象顯示你的內(nèi)息運(yùn)行方式很特別，不是尋常的功法?！?br>顧鶴歸垂下眼簾，淡淡道：“家傳的?！?br>“家傳的功法能練到你這種程度，很不容易?！?a href="/tag/shenduyi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渡音的語氣依然是不咸不淡的，“我說這話不是要打探你的秘密，而是你的心脈損傷和你的內(nèi)息運(yùn)行方式有關(guān)。我需要對你的情況有更全面的了解，才能確保接下來的治療不會出問題?！?br>這話半真半假。她確實(shí)需要了解他的心脈損傷與內(nèi)息的關(guān)系，但她更想知道的是，他練的到底是什么功法——因?yàn)檫@世上能傷及雙生心脈的功法屈指可數(shù)，每一種都有來歷，每一種都有主人。
顧鶴歸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有風(fēng)吹過，松針簌簌地響。沈渡音沒有催促他，就那么安靜地坐著，等著。
“沈大夫，”他終于開口，聲音低低的，“你有沒有遇到過一種情況——你知道有些事情說出來會比較方便，但你沒辦法說？”
沈渡音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沉沉的眼里沒有任何閃爍，也沒有回避，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，坦然而平靜，仿佛他說的不是一句試探，而是一個陳述。
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她也有不能說的秘密。
“那就不要說了?！彼f，站起身來，將脈枕收回藥箱里，“我只需要知道你的脈象就夠了。至于其他的，我不問?！?br>她走到門口時，背后傳來顧鶴歸的聲音。
“謝謝你?！?br>只有三個字，輕得像風(fēng)。
沈渡音腳步微頓，沒有回頭，推門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