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煩上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院子里的人，最后落在王佳婷身上?！扒嗝分耨R”的姑娘，此刻穿著一身嶄新的桃紅色褙子，頭上戴著一支銀簪子，打扮得比往日體面了許多。她的眼圈紅紅的，像是在哭，但那雙杏眼里卻沒有一滴眼淚，反而藏著一種精明的算計。?！巴鯆?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讓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，“有話好好說，坐在地上像什么樣子？起來說話?！薄疽詾闂钚簳粐樀檬肿銦o措，沒想到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比她想象的要沉穩(wěn)得多。她不甘心地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叉著腰說：“三郎，嬸子也不跟你繞彎子。你今天要么把我們家婷婷娶了，彩禮五十兩銀子，一分不能少；要么就把你們家制糖的方子拿出來，算是賠償我們家婷婷這些年的損失。”，院子里一片嘩然。？放在平江縣，娶十個媳婦都夠了。至于制糖方子，更是明擺著要搶楊家的**子。：“劉氏，你還要不要臉？我們家三郎跟你家姑娘又沒正式定親，不過是小時候大人隨口一說，怎么就賴上了？再說了，你們家這些年從我們楊家拿的東西還少嗎？”：“拿什么了？你倒是說說，拿什么了？”，從屋里拿出一本皺巴巴的賬本——楊母是個精細人，這些年家里每一筆進出都記在賬上。她翻開賬本，一頁一頁念：“大梁歷三年二月，王家借米三斗；三年五月，王家借銀一錢；四年八月，王家借布兩匹……”，林林總總加起來，這些年王家從楊家拿走的東西，折合銀子不下十兩?！斑@些賬，你們還了嗎？”周氏合上賬本，冷冷地看著劉氏。，但她很快就恢復了潑辣本色：“借？什么叫借？那是你們家主動送來的！再說了，你們家三郎跟我們婷婷從小一起長大，占了我們婷婷多少便宜？這些能用銀子算嗎？”。原主和王佳婷之間清清白白，連手都沒正經(jīng)牽過幾次，哪來的“占便宜”？，目光越過她，看向院門外那頂小轎：“轎子里的，是趙德財家的管家吧？既然來了，何不下來喝杯茶？”
轎簾一動，一個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：“楊三郎好眼力。在下趙府管事周順，奉我家老爺之命，來看看情況。”
趙德財，平江縣最大的**，名下良田千畝，還開了三家當鋪兩家糧鋪，是平江縣數(shù)得上號的富戶。此人表面上是正經(jīng)商人，實際上黑白兩道通吃，縣衙里的人都要給他幾分面子。
楊玄澈心里清楚，王佳婷家能請動趙府的管家，背后肯定有交易。他看了一眼王佳婷——這個姑**嘴角微微上翹，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。
“周管事，”楊玄澈不卑不亢地說，“這是我們楊家和王家的私事，趙老爺日理萬機，怎么有閑心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？”
周順哈哈一笑：“楊三郎說笑了。我家老爺是菩薩心腸，見不得鄰里**。聽說你們兩家有些誤會，特地讓我來做個和事佬。依我看啊，這事兒好辦——要么楊三郎你拿出誠意來，該娶的娶，該給的給；要么就把制糖的方子拿出來，算是補償。和氣生財嘛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這哪是和事佬，分明是來敲竹杠的。
楊玄澈還沒來得及說話，身后傳來一個沉穩(wěn)的聲音：“是誰在我楊家門前鬧事？”
楊父從堂屋里走了出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直裰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腰板挺得筆直。雖然衣裳舊了，但那股子莊稼人的硬氣卻從骨子里透出來。
“楊老哥，”周順拱了拱手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輕慢，“不是鬧事，是講理。你家三郎跟我們村王家姑**事，總得有個說法吧？”
楊父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劉氏和王佳婷，最后把目光落在楊玄澈身上。
楊玄澈對上父親的目光，輕輕搖了搖頭——他不需要父親替他出頭，這件事他能解決。
“周管事，”楊玄澈轉(zhuǎn)過身，從懷里掏出一封信，遞了過去，“這是縣尊沈大人前日托人帶給我的信，您要不要看看？”
周順一愣，接過信展開一看，臉色頓時變了。
信上的內(nèi)容很簡單：沈文遠已經(jīng)將楊玄澈獻曲轅犁的事上報州府，州府批復，著平江縣嘉獎楊玄澈“勤勉農(nóng)事、利國利民”，并給予“免差役三年”的優(yōu)待。信的末尾，沈文遠還特意加了一句：“楊玄澈此人，本縣甚為看重，望各方體恤，勿要為難。”
信上蓋著平江縣衙的朱紅大印。
周順的手微微發(fā)抖。他是趙府的管事，在平江縣橫著走慣了，但再橫也不敢跟縣衙對著干。沈文遠雖然只是個舉人出身的縣令，但畢竟是一縣之主，真要把事情鬧大了，趙德財也不會保他。
他干笑兩聲，把信還給楊玄澈：“楊三郎好本事，連縣尊大人都對你青睞有加。既然如此，這事兒我趙府就不摻和了。告辭！”
說完轉(zhuǎn)身就走，連轎子都沒坐，幾乎是跑著離開的。
劉氏傻了眼。她原本以為有趙府撐腰，楊玄澈一個毛頭小子還不是任她拿捏，沒想到一個照面就把趙府的人嚇跑了。
王佳婷的臉徹底白了。她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么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楊玄澈轉(zhuǎn)向她，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：“王姑娘，我最后跟你說一遍。你我的事，不過是小時候兩家大人的玩笑話，當不得真。這些年你們家從楊家拿的東西，我們不要了，算是全了鄰里情分。從今往后，你走你的陽關(guān)道，我過我的獨木橋，兩不相干?！?br>“你要覺得委屈，可以去縣衙告我。我楊玄澈奉陪到底?！?br>王佳婷站在原地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——這一次是真的哭了。她不是舍不得楊玄澈，而是舍不得楊家的制糖方子，舍不得那些白花花的銀子。
劉氏還想鬧，被王佳婷一把拽住了袖子。王佳婷看著她娘，搖了搖頭，聲音沙?。骸澳?，走吧?！?br>母女倆灰溜溜地走了。
院子里圍觀的人漸漸散去，楊家重歸平靜。楊玄澈站在院門口，看著王佳婷遠去的背影，心里沒有半分留戀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王佳婷回家之后，劉氏把滿腔怒火都發(fā)泄在了女兒身上，罵她“沒用的賠錢貨連個男人都拴不住”。王佳婷被她娘罵得抬不起頭，心里對楊玄澈的恨意一天比一天深。
但她更恨的，是自己家窮。
劉氏沒了楊家的接濟，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。王家還有個寶貝兒子，劉氏的小兒子王寶財，被慣得不成樣子，每天要吃肉要穿新衣，王佳婷她爹累死累活也供不起。最后劉氏一咬牙，把王佳婷許給了鄰村**周大戶家的傻兒子，換了二十兩銀子的彩禮。
王佳婷嫁過去之后，日子過得生不如死。那周大戶的傻兒子動輒打罵，婆家把她當牛馬使喚，不到三年就抑郁而終。當然，這些都是后話了。
楊玄澈的麻煩并沒有就此結(jié)束。
三天后，楊玄澈在柳河*的作坊里忙著熬糖的時候，幾個熟悉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了作坊門口。
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緞袍子的青年，二十出頭，面皮白凈，一雙桃花眼，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。他身后跟著三四個同樣衣著光鮮的年輕人，一看就是縣城里那些有錢人家的紈绔子弟。
楊玄澈認出了他——孫明遠，縣城孫家布莊的少東家，原主在縣學里的“好兄弟”，也是帶原主走上歪路的罪魁禍首。
“喲，三郎！”孫明遠笑嘻嘻地走進來，伸手就要拍楊玄澈的肩膀，“聽說你最近發(fā)了大財??？制糖的方子，嘖嘖，了不得！哥哥我特意來恭喜你！”
楊玄澈不動聲色地側(cè)身避開他的手，語氣淡淡：“孫公子，有事？”
孫明遠眼睛一瞇，臉上的笑容不變，但眼底多了一絲寒意：“三郎，你這是跟哥哥生分了？咱們什么交情？一起喝酒，一起賭錢，一起逛花街……哦對了，你還欠我八兩銀子呢，不會忘了吧？”
楊玄澈心里一沉。
原主確實欠孫明遠銀子。當初在賭坊輸了錢，是孫明遠“仗義”借給他周轉(zhuǎn)的，利滾利，原本借的五兩銀子，現(xiàn)在變成了八兩。
“孫公子，”楊玄澈從懷里掏出八兩銀子，遞了過去，“這是欠你的銀子，一分不少。從今往后，你我兩清?！?br>孫明遠接過銀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笑了：“三郎果然爽快。不過……這八兩是本錢，利息呢？”
“利息？”楊玄澈眉頭一皺，“當初借的時候說好了無息，怎么現(xiàn)在又有利息了？”
“當初是當初，現(xiàn)在是現(xiàn)在?！睂O明遠收起笑容，眼神變得冷厲，“三郎，我也不跟你繞彎子。你那個制糖的方子，我們家老爺子很感興趣。你開個價，把方子賣給我們孫家，之前的事一筆勾銷。否則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已經(jīng)很明顯了。
楊玄澈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孫公子，你知道縣尊沈大人前幾日給我寫了封信嗎？”他慢悠悠地說，“信上說，州府嘉獎我‘勤勉農(nóng)事、利國利民’，免差役三年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孫明遠臉色微變。
“這意味著，”楊玄澈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楊玄澈現(xiàn)在是有功名在身的人。雖然還不是秀才，但縣尊大人親自嘉獎，州府備案。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，那就是跟縣衙過不去，跟州府過不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再說了，你孫家想在平江縣做生意，得罪了縣尊大人，劃算嗎？”
孫明遠的臉徹底沉了下來。他盯著楊玄澈看了好一會兒，終于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：“楊玄澈，你行，你狠。咱們走著瞧?！?br>說完帶著人轉(zhuǎn)身就走。
楊玄澈站在作坊門口，看著孫明遠遠去的背影，臉上平靜如水，手心卻已經(jīng)全是冷汗。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孫明遠不會善罷甘休。王佳婷家的鬧劇也好，孫家的威脅也好，都只是他逆襲路上的第一道坎。后面還有更大的風浪在等著他。
但他不怕。
回到家中，楊玄澈把自己關(guān)在屋里，點了一盞油燈，鋪開一張紙，提筆蘸墨。
他要在科舉上走出一條路來。
六元及第，封侯拜相——這是他在心里給自己定下的目標。制糖賣糖只能讓一家人吃飽穿暖，真正要讓這個家站起來，要讓這個**強起來，他需要權(quán)力，需要站在最高處說話的分量。
窗外，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，清冷的月光灑在楊家溝的土路上，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，蜿蜒著伸向遠方。
楊玄澈不知道的是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宮里，有一個人正坐在御書房里，手里捏著一封密報，久久沒有放下。
密報上寫著一行字：“平江縣民楊玄澈，獻曲轅犁圖紙于縣令沈文遠，沈文遠試之有效，賞銀五十兩，上報州府?！?br>這個人穿著明**的龍袍，面容英俊，四十出頭的年紀，眉宇間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。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，目光深邃而復雜。
“平江……楊家溝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幾個字，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片刻之后，他站起身來，走到墻邊一幅輿圖前，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，最終停在一個小小的點上——平江縣。
“來人?！?br>一個黑衣暗衛(wèi)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現(xiàn)身，單膝跪地。
“去平江，查一個人。”皇帝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楊玄澈。查清楚他的身世，他的父母，他的一切。記住，不要驚動任何人?！?br>“是?！?br>暗衛(wèi)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皇帝站在窗前，望著天邊那輪明月，久久沒有動。
皇后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進來，輕輕為他披上一件外袍：“陛下，這么晚了，還不歇息？”
皇帝握住皇后的手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皇后，你還記得十八年前，我們在南巡路上遇到的那場大雨嗎？”
皇后的手微微一顫。
“記得?！彼穆曇粲行┌l(fā)緊，“那場雨之后，我們的孩子……”
“他可能還活著?！被实坜D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皇后，眼眶微紅，“密報說，平江縣有個少年，今年十四歲，生辰是七月十五。他獻上了一份曲轅犁的圖紙，那份圖紙的精細程度，連工部的老匠人都畫不出來?！?br>皇后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：“陛下，您是說……”
“朕還不能確定。”皇帝將她攬入懷中，聲音低沉，“但朕會查清楚的。如果真是他……朕要把他接回來?！?br>皇后在他懷里無聲地哭了很久，最后抬起頭，擦干眼淚，目光變得堅定：“陛下，如果真是我們的孩子，暫且不要接他回來。”
皇帝一愣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臉，您比我清楚。”皇后的聲音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哭過的女人，“太子雖然年幼，但已經(jīng)有人在他身邊煽風點火。如果我們突然接回一個流落民間多年的皇子，您覺得那些人會怎么做？”
皇帝沉默了。
皇后繼續(xù)說：“讓他在外面歷練幾年吧。暗中保護他，不要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。等他長大了，有了自己的本事和根基，再回來也不遲?！?br>皇帝沉思良久，終于點了點頭。
“傳令下去，”他對著虛空說，“調(diào)一隊暗衛(wèi)駐守平江縣，暗中保護楊玄澈。沒有朕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與他接觸。”
夜色深沉，月華如水。
遠在千里之外的楊玄澈，正埋頭在一堆圖紙中，全然不知自己的命運已經(jīng)悄然改變。
他畫完最后一張圖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，推開窗戶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。
院子里，虎頭在夢里翻了個身，含混地喊了一聲“三叔”。
楊玄澈嘴角微微上揚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