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小口小口地喂云望舒喝水。那碗是缺了口的,碗沿有洗不干凈的黃漬,水是涼的,帶著一股子井水的土腥味。可云望舒覺得,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喝過最解渴的東西了。,但心口那空蕩蕩的、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痛楚,卻時時刻刻提醒著她發(fā)生過什么。每一次呼吸,都牽扯著斷掉的經(jīng)脈,帶來細密的、**般的刺痛?!靶〗?,您再躺會兒吧?!贝禾铱此韧晁齑揭琅f干裂得發(fā)白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心里怕得厲害。她從沒見過小姐這個樣子。從前的小姐,是云家的明珠,是臨川城最明亮的少女,穿著最精致的衣裙,臉上總是帶著淺淺的、讓人看了就歡喜的笑??涩F(xiàn)在的她,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,蓋著單薄的舊被,臉上是灰敗的死氣,只有那雙眼睛,亮得嚇人,里面像是燒著一團冰冷的、沒有溫度的火。“扶我……坐起來?!痹仆娴穆曇艉茌p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,小心地扶著她,讓她靠坐在床頭。只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,就讓云望舒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,臉色更白了幾分。她靠在冰冷粗糙的墻壁上,胸口劇烈起伏,喘了好一會兒,才勉強平復(fù)下來。?!芷?。,能看到幾處滲水的暗痕,結(jié)了蛛網(wǎng)。墻皮****地剝落,露出里面發(fā)黑的土坯。窗戶紙破了好幾個大洞,冷風(fēng)嗖嗖地灌進來。屋子里除了這張破床,瘸腿的桌子,歪斜的凳子,再無他物,空曠得能聽見回聲??諝饫镉袧庵氐拿刮?,混合著塵土和某種……陳年腐朽的氣息。
這就是清秋院。她只在很小的時候,聽人提起過。是云府最偏僻、最荒廢的一個角落,據(jù)說是以前犯了錯的姨娘或下人住的地方,已經(jīng)很多年沒人打理了。
沒想到,有朝一日,她云望舒會躺在這里。
“還有……吃的嗎?”她問。身體虛弱到了極點,光是維持清醒,就耗盡了力氣。她知道,自已必須吃東西,否則,等不到恨意支撐她爬起來,這具殘破的身體就會先一步垮掉。
春桃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和惶恐:“奴婢……奴婢去大廚房問了。管家說,以后小姐的份例……按、按最低等的粗使丫頭來。每日只有兩個粗面饅頭,一碗稀粥……還要、還要奴婢自已去拿?!?br>
粗使丫頭的份例。
云望舒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是啊,一個靈根被奪、修為盡廢的“廢人”,在云家眼里,可不就連最低等的粗使丫頭都不如了嗎?能給一口吃的,沒直接扔到亂葬崗,大概就是祖父口中“不會虧待”的體現(xiàn)了吧?
“去拿吧。”她平靜地說。
春桃應(yīng)了一聲,匆匆出去了。屋子里只剩下云望舒一個人。
死寂。
只有風(fēng)穿過破窗紙的呼啦聲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屬于云府主院的、模糊的喧鬧聲。那聲音隔得很遠,聽不真切,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她閉上眼睛,試著去感受自已的身體。
心口處,那個原本溫養(yǎng)著琉璃靈根的地方,此刻是一個巨大的、冰冷的空洞。靈力一絲也無,經(jīng)脈寸寸斷裂,丹田枯竭萎縮,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的流動。就像一座被徹底挖空了根基、搖搖欲墜的破敗宮殿。
這就是“廢人”的感覺嗎?
無力,脆弱,連呼吸都沉重。
不,她不能是廢人。
母親的血仇未報,母親的遺物被奪,她自已的靈根被搶,尊嚴被踐踏……仇人正在外面風(fēng)光無限,她怎么能甘心就這樣爛死在這清秋院里?
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,在心底嘶嘶吐信,啃噬著她的理智,也吊著她最后一口氣。
她集中全部心神,忍著劇痛,再次沉入內(nèi)視。
這一次,她看得更仔細,也更絕望。
丹田真的空了,像干涸的河床,布滿裂痕。曾經(jīng)如臂使指、流轉(zhuǎn)自如的靈力,一絲痕跡都沒留下。經(jīng)脈更是慘不忍睹,多處斷裂、萎縮,勉強連通的幾處也細弱不堪,布滿了被強行剝離靈根時留下的、難以愈合的暗傷。
真的……沒希望了嗎?
就在她幾乎要沉入無邊黑暗的絕望中時,她的心神,無意中掃過丹田最深處,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原本應(yīng)該是什么都沒有的。
可此刻,在那片絕對的“空”與“死寂”的中心,似乎……有什么東西,微微動了一下。
不是靈力,不是生機,而是一種……更沉、更冷、更難以言喻的……“存在感”。
像是一粒被深埋在凍土之下、早已被遺忘的、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種子。
是母親留下的那個灰撲撲的、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的、她一直以為只是個普通護身符的“種子”。
當(dāng)初剝離靈根時,那股狂暴的力量似乎也沖擊到了它。它沒有像靈根那樣被扯出,也沒有像經(jīng)脈那樣碎裂,只是……表面似乎裂開了一條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縫。
此刻,從那道細縫里,正滲出一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、冰涼、死寂、卻又帶著一種奇異“吞噬”感的氣息。
這氣息太微弱了,微弱到如果不是她此刻心神凝聚到極致,又處在絕對的“空”與“靜”中,根本察覺不到。
這是什么?
云望舒的心猛地一跳。
母親臨終前,緊緊抓著她的手,除了“好好活著”和那句未盡的“小心……”,最后,就是把這樣?xùn)|西塞進了她貼身的小衣里。那時母親的眼神,復(fù)雜到了極點,有不舍,有擔(dān)憂,還有一種她當(dāng)時完全看不懂的、近乎悲壯的決絕。
母親只說:“舒兒……貼身戴著……任何時候……都不要離身……除非……除非你覺得自已……真的要死了……”
她一直聽話地戴著,卻從未感覺到這東西有任何特殊。它不像那些天才地寶,散發(fā)著**的靈氣,它死寂、冰冷,毫不起眼。時間久了,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她靈根被奪,修為盡廢,瀕臨死亡,這東西……似乎“醒”了?
一絲微弱的、冰涼的、帶著奇異吞噬感的氣息,正緩慢地、極其緩慢地,從那道裂縫中滲出,然后……悄然融入了她殘破不堪的經(jīng)脈,融入了她枯竭的丹田,甚至……滲入了她空洞的心口。
沒有帶來力量,沒有修復(fù)傷勢。
那氣息所過之處,只有一種更深的、仿佛連生機都要一并吞噬掉的冰冷與死寂。
但同時,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微弱的“聯(lián)系”,似乎在她和這枚“種子”之間建立了起來。仿佛這?!八婪N”,成了她現(xiàn)在這具殘破軀殼里,唯一還與她魂魄有著微弱共鳴的“異物”。
這到底是福是禍?
云望舒不知道。但這是母親留下的,是她在絕境中,發(fā)現(xiàn)的唯一一點“不同”。
她小心翼翼地,嘗試用自已的意念,去觸碰那?!胺N子”。
沒有反應(yīng)。
它依舊死寂,冰冷,只是自顧自地、極其緩慢地散發(fā)著那微弱的氣息。
她不再嘗試,只是將這一點“異?!崩卫斡浽谛睦铩_@是她現(xiàn)在唯一的、渺茫的稻草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很輕,帶著遲疑。
是春桃回來了。
她端著一個小木托盤,上面放著兩個黑乎乎的、看起來硬邦邦的粗面饅頭,還有一碗清澈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她臉上帶著驚惶和后怕,快步走進來,將托盤放在瘸腿的桌子上,然后飛快地關(guān)上了那扇漏風(fēng)的破門——雖然關(guān)上也擋不住風(fēng)。
“小姐……”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云望舒看向她。春桃的衣襟有些凌亂,袖口似乎沾了點灰。
“沒、沒什么……”春桃低下頭,不敢看她,“就是……去拿吃食的時候,遇到了……遇到了婉兒小姐房里的秋月姐姐……她、她說了些不中聽的話,還……還不小心碰翻了粥碗,奴婢重新去盛,耽誤了些時辰?!?br>
不小心?
云望舒看著那碗稀得可憐的粥,又看了看春桃躲閃的眼神和袖口的痕跡,心里一片明鏡似的。
秋月是云婉兒的大丫鬟,向來眼高于頂,以前見了她還算恭敬,如今她落難,少不得要來踩上一腳。怕是故意刁難,甚至推搡了春桃。
“她說什么了?”云望舒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春桃咬了咬嘴唇,聲音更小了:“她……她說小姐您現(xiàn)在是廢人,比府里的狗都不如,讓奴婢識相點,早點另謀出路……還說,還說婉兒小姐心善,看奴婢可憐,若是愿意,可以去她院子里做個掃灑的粗使丫頭……”
云望舒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怎么想?”她問。
春桃猛地抬起頭,臉上是未干的淚痕,卻用力搖了搖頭:“奴婢不去!奴婢是小姐的丫鬟,小姐在哪里,奴婢就在哪里!就算……就算吃糠咽菜,奴婢也伺候小姐!”
她說得急切,帶著一種近乎執(zhí)拗的忠心。
云望舒看著她,這個膽小懦弱、平時在院里沒什么存在感的小丫頭,在自已最落魄的時候,卻沒有離開。
心里那冰封的某個角落,似乎有一絲極微弱的暖意,稍縱即逝。
“好?!彼徽f了一個字,然后指了指那碗稀粥,“扶我起來,吃點東西?!?br>
饅頭很硬,很糙,刮得喉嚨生疼。粥很稀,沒什么米粒,只有一股淡淡的餿味。但云望舒小口小口,很認真地把屬于自已的那份食物吃了下去。
她要活下去。
必須要活下去。
吃完東西,又喝了點水,她感覺身體里恢復(fù)了一絲微弱的力氣。雖然這點力氣連下床都做不到,但至少,頭腦似乎清醒了一些。
“春桃,”她靠在床頭,看著正在小心翼翼收拾碗筷的小丫頭,“幫我做幾件事?!?br>
“小姐您說?!贝禾伊⒖谭畔率掷锏幕?,走到床邊。
“第一,留意府里的消息,特別是關(guān)于……云婉兒和林家的。不用刻意打聽,你每天去拿飯食的時候,多聽那些婆子閑聊就行。有什么特別的,回來告訴我?!?br>
“第二,”她頓了頓,目光投向破窗外,“看看能不能,找機會去祠堂附近……遠遠地看一眼就行。小心些,別被人發(fā)現(xiàn)?!?br>
春桃有些不解,但還是用力點頭:“奴婢記住了?!?br>
“第三,”云望舒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留意一下,府里最近有沒有什么……特別的人進出,或者,有沒有什么……不同尋常的事情發(fā)生。尤其是……穿著暗紅色衣服的人?!?br>
暗紅色?
春桃茫然地想了想,搖搖頭:“奴婢沒注意……不過奴婢會留心的?!?br>
“嗯,去吧。小心點,別讓人為難你。若是有人欺負你……暫時忍著?!痹仆骈]上眼睛,“我要休息一會兒。”
“是,小姐?!贝禾逸p聲應(yīng)了,端著托盤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關(guān)上了門。
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靜。
云望舒靠在冰冷的墻壁上,聽著自已微弱的心跳,和體內(nèi)那緩慢散發(fā)著的、冰冷的、來自“種子”的微弱氣息。
母親留下的“種子”……
祠堂里一閃而逝的暗紅身影……
云婉兒突然“契合”的琉璃靈根……
這一切,難道只是巧合嗎?
她不信。
昏沉的感覺再次襲來,重傷未愈的身體經(jīng)不起太多消耗。她緩緩滑躺下去,意識開始模糊。
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她仿佛又看到了母親臨終前的眼睛,那雙盛滿了溫柔、憂慮、和不甘的眼睛。
娘親,您到底……想告訴我什么?
清秋院的夜,來得格外的早,也格外的冷。
破窗外,最后一點天光也被濃重的暮色吞噬。遠處主院的燈火和隱約的絲竹聲,仿佛來自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。
而在這被遺忘的角落里,一顆被仇恨和謎團包裹的心,在冰冷的黑暗中,默默蟄伏,等待著……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黎明,又或許,是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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