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字筆懸在那份協(xié)議書上方，我的手抖得握不穩(wěn)。
偌大的林家老宅正廳，三張紅木圓桌坐滿了人。族里的長輩，旁支的叔伯，還有幾個專程從外地趕回來的堂兄弟。幾十雙眼睛全盯著我，像盯著一個被押上臺的犯人。
"婉婉，簽了吧。"
林耀宗站在我身側，聲音哽咽，眼眶泛紅。他伸手想扶我的肩膀，我躲了一下，他的手僵在半空，隨即緩緩收回，臉上浮起一層隱忍的痛苦。
"你病得太重了，連自己都照顧不好，怎么照顧浩浩？"
他說這話時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刺激到我。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小心翼翼，看見了他眼底的血絲和憔悴。
好一個深情丈夫。
婆婆趙秀蘭坐在主桌正中央，茶盞往桌上一頓。
"我們林家養(yǎng)了你三年，請最好的醫(yī)生，買最貴的藥，花了多少錢？你自己心里沒數？"
她掃了我一眼，目光里全是嫌惡。
"趁今天族里人都在，把事情說清楚。孩子留在林家，你凈身出戶。我們不追究你這三年的醫(yī)藥費，已經是仁至義盡。"
我低著頭，散亂的頭發(fā)遮住大半張臉。
指甲掐進掌心，不是因為疼，是為了忍住嘴角那一絲笑意。
三年了。
三年來我喝的那碗補湯，每天雷打不動，婆婆親手端到我面前，說是養(yǎng)身子的。
湯里加了什么，我比誰都清楚。
大伯林耀祖坐在旁桌，端著茶杯沒說話。他是林家長子，掌著家族三成產業(yè)，今天這場分家宴，他才是真正的主角?？纱丝趟腥说淖⒁饬Χ荚谖疑砩?。
"耀宗，"大伯終于開口，語氣平淡，"你媳婦這病，到底啥情況？當著族里人的面，說清楚。"
林耀宗深吸一口氣，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"這是省精神衛(wèi)生中心的診斷報告。"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，沒有打開，只是用手指按著邊緣。
"重度精神**，伴有被害妄想和間歇性暴力傾向。"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。
"醫(yī)生說，她這種情況，隨時可能傷害自己，也可能傷害身邊的人。"
全場安靜了兩秒。
然后議論聲像開了閘的水。
"這么嚴重？"
"難怪這幾年都沒見她出門。"
"精神**啊，那孩子確實不能跟她。"
"耀宗也是命苦，攤上這種事還不離不棄，換別人早跑了。"
我聽著這些話，一個字一個字咽下去。
手里的簽字筆被我攥得發(fā)燙。
林耀宗蹲下身，和我平視。他的眼神溫柔極了，溫柔到在場任何一個不知情的人都會被打動。
"婉婉，我不是要趕你走。你簽了這個，我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，你安心養(yǎng)病。等你好了，隨時可以來看浩浩。"
他伸手，輕輕握住我拿筆的那只手。
"我只是想讓浩浩有個安全的環(huán)境長大。你能理解嗎？"
我沒說話。
我在等。
等他再得意一點。再放松一點。再把戲演得更足一點。
坐在角落的周敏攥緊了拳頭。她是我唯一的朋友，今天是我求了婆婆半天才讓她進來的。此刻她臉漲得通紅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我事先的囑咐壓住了。
"我再問你一次。"婆婆的聲音冷下來，"簽不簽？"
我抬起頭。
頭發(fā)從臉側滑落，露出蒼白的面孔。
"我簽。"
我說。
聲音很輕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。
林耀宗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。
是松了口氣的光。
是贏了的光。
我把筆尖落在紙面上。
所有人都在看我的手。
筆尖觸到紙的瞬間，正廳外面?zhèn)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。
管家老陳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，手里捧著一個平板電腦，臉色煞白。
"老**，出事了。"
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"什么事？"婆婆皺眉，"沒看見正忙著？"
老陳沒回答，只是把平板電腦放在主桌上，屏幕朝上。
屏幕是黑的。
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林耀宗的反應。
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了?？斓揭巫油蠡税氤??？斓剿约憾紱]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反常。
"誰讓你拿這個進來的？"
他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溫柔，不再隱忍。
是我熟悉了三年的那個聲音。
冷的，硬的，帶著控制欲的。
我把簽字筆輕輕放下。
筆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