么東西在往下墜，往很深的地方墜，但手沒有抖。
我把紙條放回原位。拉開了他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。
抽屜里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封口沒粘。
我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一份器官捐獻同意書。白色硬質紙張，標準格式。落款處已經簽好了名字。
蘇婉。
是我的名字。但不是我的字跡。
顧銘偽造了我的簽名。
同意書右上角，有一個淺藍色的水印。水印很淡，不仔細看像是打印底紋的一部分。
但我認識那個水印。
因為那個水印是我們家的東西。
仁德醫(yī)療集團出品的所有醫(yī)療文書，都會在右上角印上這個獨有的防偽標記。標記里嵌著微縮編碼，可以追溯到具體的出廠批次和領用單位。
這份同意書來自仁德的東區(qū)印務中心。去年**季度發(fā)往本市三家定點醫(yī)院的那一批。
顧銘用我家的紙，簽了我的名，準備摘走我的心臟。
他連這張紙是哪來的都不知道。
我把文件放回信封，信封放回抽屜。一切恢復原樣。
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，護士站里換了人。坐著的是趙醫(yī)生，心外科副主任醫(yī)師，跟顧銘搭了五年手術臺的。
趙醫(yī)生。我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頭。蘇婉？你怎么出來了？銘哥說你最近不舒服，讓你臥床。
我想問你一件事。我把聲音控制得很平。江瑤的心臟移植方案，供體來源確定了嗎。
趙醫(yī)生理了一下胸口的工牌，好幾秒鐘才開口。
這個我不太清楚。他把目光移回屏幕。供體信息屬于保密范疇，你問銘哥比較合適。
我沒做過任何器官捐獻登記，也沒簽過任何同意文件。我的聲音又低了一個格。但他的抽屜里有一份以我名義簽的捐獻同意書。
趙醫(yī)生打字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頭看我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蘇婉，你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太好。他頓了頓，像在挑字。銘哥跟我提過，你偶爾會出現一些，怎么說，有點混亂的想法。他讓我們不要刺激你。
他說我有幻覺。
趙醫(yī)生點了下頭，表情是那種訓練有素的、帶著適度同情的平靜。
你先別多想?；夭》刻梢惶?，我?guī)湍惆粹徑凶o士來扶你。
他已經伸手去按桌上的呼叫器了。
我沒再說什么。轉身往回走。
經過藥房窗口的時候，窗口里面坐著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男人。老周。藥劑科的元老。這家醫(yī)院建成那一年他就在這里搬藥了。
我走過他面前的時候，他正低頭在藥品登記簿上寫字。筆尖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大概兩秒。然后他做了一個動作。
很微小。但我看見了。
他站起來了半個身子，脊背直了一瞬，像是要彎下去鞠一個沒有完成的躬。嘴唇動了一下，發(fā)出了一個很輕的音節(jié)。什么"蘇"字打頭的稱呼，后半截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馬上坐了回去。低下頭，繼續(xù)寫字。筆捏得緊了，筆尖在紙面上刮出了聲響。
我沒有停腳步。
回到407，關上門。
靠著門板慢慢蹲了下去。膝蓋抵在下巴上，無名指上的金屬圈把下唇硌得發(fā)麻。
走廊里傳來了顧銘的聲音。他在跟什么人說話，語氣很輕松。
明天的檢查結果出來告訴我，腦電圖的數據我親自看。
是在說我的檢查。
他已經把一整條鏈子設計好了。檢查、結果、判定、摘取。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有出口，每一個可能替我說話的人，提前都被他封住了嘴。
整個科室，沒有人會信我說的話。
住院第八天。
早上第一件事是顧銘把我的手機拿走了。
他進病房的時候笑著跟我說，今天的核磁和腦電圖對電子設備有干擾要求，從現在到檢查做完之前，所有電子產品暫時收起來。
那手機也要沒收？
是暫時保管。他把手機從床頭柜拿起來，裝進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，動作很自然。做完檢查還給你。
我看著他口袋的位置。它和那些針管住在同一個地方。
做完檢查之后呢。
看情況。他在病歷夾上寫了一行字，頭都沒抬。你這兩天先安心養(yǎng)著，少接觸外面的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