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宋芝整個(gè)人都處于一種輕飄飄的懸浮狀態(tài),沒有重量,沒有痛感,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多余的動(dòng)作。她茫然地睜開眼,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,看不到天空,望不見大地,更沒有病房里刺眼的白光與刺鼻的消毒水味。,路面泛著淡淡的青白,前后蜿蜒著無數(shù)和她一樣半透明的影子,沉默地緩緩前行,死氣沉沉,沒有一絲聲響。所有魂魄都面無表情,眼神空洞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情緒,只余下機(jī)械的前行?!短サ穆贰?。。,不是幻覺,上一秒監(jiān)護(hù)儀刺耳的長鳴,身體被冰冷侵襲的絕望,還清晰地刻在靈魂深處。這個(gè)認(rèn)知如同驚雷,在她混沌的意識(shí)里轟然炸開,將她所有的麻木瞬間擊碎。、不甘、憤怒、憋屈、悔恨……那些被她強(qiáng)行壓在心底,連哭都不敢哭出聲的情緒,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束縛,如同決堤的洪水,瘋狂地席卷了她全部的神智。,直接蹲在了灰蒙蒙的地面上,雙手捂著臉,“哇”的一聲,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。
她哭得毫無形象,哭得肝腸寸斷,哭得渾身發(fā)抖,哭聲尖銳又凄厲,在寂靜無聲的投胎路上顯得格外突兀,震得周圍沉默前行的魂魄紛紛側(cè)目,連不遠(yuǎn)處維持秩序的陰差都被嚇了一跳,下意識(shí)停下腳步,遠(yuǎn)遠(yuǎn)地繞道而行。
“我怎么這么傻啊……我怎么能蠢成這樣……”
“我為什么要跟他客氣啊……他的錢我為什么不花……”
“我倒貼三年,省吃儉用,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……”
“我一分錢沒花他的,沒花過他一分一毫,結(jié)果所有人都罵我拜金,罵我戀老癖……”
“我這輩子到底圖什么??!我到底在堅(jiān)持什么啊——!”
她一邊哭,一邊用力捶打著面前虛無的地面,狀若瘋癲,字字泣血。
那些憋了三年的話,那些無人訴說的委屈,那些臨死前翻涌的悔恨,此刻全都化作了痛哭的力氣。她恨自已的愚蠢,恨自已的死要面子,恨自已為了那可笑的清白,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。
嫁入豪門,手握首富**的身份,明明可以揮金如土,肆意瀟灑,吃香喝辣,享盡榮華??伤兀科b清高,裝懂事,裝不貪財(cái),硬生生把自已活成了一個(gè)連傭人都敢暗地里輕視的透明人。
祝池給的卡,她不刷;祝池送的珠寶,她不收;祝池遞的支票,她退回;就連日常開銷,都死咬著用自已婚前那點(diǎn)微薄的積蓄,硬生生把自已熬到器官衰竭,死在空蕩蕩的VIP病房里,連一個(gè)送終的人都沒有。
臨死前,外界的流言蜚語依舊刻薄,沒有一個(gè)人相信她是清白的,沒有一個(gè)人同情她的遭遇,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裝清高裝死了,是活該,是報(bào)應(yīng)。
越想越痛,越哭越兇。
宋芝的哭聲穿透力極強(qiáng),一聲高過一聲,凄慘又執(zhí)著,在陰陽交界的投胎路上不斷回蕩,甚至隱隱穿透云層,直沖天庭與地府大殿。
原本端坐于大殿,處理生死簿的**,被這陣哭嚎聲吵得眉頭緊鎖,握著朱筆的手一頓,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執(zhí)掌地府千萬年,見過含冤而死、怨氣沖天的**,見過愛恨糾纏、不肯離去的癡魂,見過壯志未酬、死不瞑目的英杰,卻從來沒有見過,一個(gè)魂魄能哭得這么慘、這么響、這么沒完沒了。
那哭聲里沒有滔天怨氣,沒有刻骨恨意,只有鋪天蓋地的委屈、悔恨與自我懷疑,真真切切,痛徹心扉,連他這早已鐵石心腸的神明,都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,莫名生出幾分頭疼。
**起身,身形一閃,直接出現(xiàn)在投胎路上,站在了蹲在地上痛哭不止的宋芝面前。
他周身威壓散開,威嚴(yán)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與無奈,沉沉落下:“夠了,地府重地,不許喧嘩,別嚎了。”
換做其他魂魄,早已被**的威壓嚇得瑟瑟發(fā)抖,可宋芝此刻正哭得上頭,滿心滿眼都是上一世的憋屈與不甘,哪里還顧得上什么威嚴(yán)不威嚴(yán)。
她頭也不抬,哭得更大聲了,一邊抽噎一邊嘶吼:“我不甘心——我好冤啊——我死得太冤了——”
**看著眼前縮成一團(tuán)、哭得肩膀不停顫抖的魂魄,眉頭擰得更緊,頭疼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因何而哭?因何而冤?一一說來,本王為你斷是非?!?br>
聽到這話,宋芝才緩緩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眼前身著玄色官服、面容威嚴(yán)的**,抽抽搭搭,一邊抹著不存在的眼淚,一邊把自已這輩子做的蠢事,竹筒倒豆子一般,一股腦全說了出來。
她二十出頭,為了所謂的家族恩情,嫁給年過八十的首富祝池;全城都罵她拜金、圖遺產(chǎn)、戀老癖,她為了自證清白,三年不花丈夫一分錢,不收一件禮物;守著活寡,熬著身子,最后活活累到器官衰竭,臨死都沒得到一句關(guān)心,沒洗掉一身污名。
字字句句,全是對(duì)自已的悔恨,全是沒花錢、沒享福、沒為自已活過的遺憾。
**聽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他活了千萬年,經(jīng)手的魂魄億萬計(jì),真的第一次見到這么……清奇又憋屈的冤種。
別人嫁入豪門,恨不得扒著豪門吸金,珠寶首飾房產(chǎn)存款樣樣不落,拼命享受,拼命撈好處。
眼前這姑娘倒好,手握王炸,非要打得稀爛,拼了命裝清高,拼了命倒貼,拼了命委屈自已,最后把自已活活裝死了,死了還在哭自已沒花上錢、沒享上福。
**看著她哭得通紅浮腫的眼睛,那股委屈不似作假,那股悔恨痛入骨髓,心底莫名升起一絲罕見的同情。
罷了。
人間百態(tài),這般蠢得讓人心軟的魂魄,倒是頭一遭遇見,也算一段奇事。
**沉吟片刻,自動(dòng)梳理了她的生平,看著她年輕的魂魄與那位首富壽命的巨大差距,自行得出了一個(gè)“合理”的結(jié)論。
他微微頷首,語氣深沉,帶著一絲了然:“你說,你一生遺憾,便是‘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’,相逢太晚,年歲相隔,對(duì)不對(duì)?”
宋芝哭得一抽一抽的,聞言瞬間愣住了,眼淚都僵在了眼角。
啊?
君生我未生?我生君已老?
什么跟什么?。?br>
她根本不是這個(gè)意思?。?br>
她的遺憾是沒花錢!是沒享福!是恨自已太蠢!不是什么年齡差愛情??!
她張了張嘴,想開口解釋,可**已經(jīng)一臉“我完全懂了,你不必多說,我都明白是愛情”的深沉表情,顯然已經(jīng)自行腦補(bǔ)完畢,認(rèn)定她是因愛生憾,含恨而終。
不等宋芝反駁,**抬手,寬大的衣袖輕輕一揮。
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,瞬間將宋芝單薄的魂魄包裹其中,混沌的光芒在她周身亮起。
“念你一片‘真情’,感天動(dòng)地,魂魄無惡,本王便破例一次,逆天改命,送你重回過去。”
“我送你回去?!?br>
“回到他……十八歲,最窮、最落魄、最一無所有的那一年?!?br>
“讓你重寫人生,彌補(bǔ)此生遺憾?!?br>
十八歲?
最窮?
最落魄?
宋芝徹底懵了,大腦一片空白,連哭都忘了。
等等——
什么東西?
回去?
回到祝池十八歲的時(shí)候???
她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(gè)驚天消息,更沒來得及解釋這驚天大誤會(huì),一股更加強(qiáng)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,天旋地轉(zhuǎn),混沌光芒將她徹底吞噬。
靈魂像是被扔進(jìn)了滾筒洗衣機(jī),瘋狂旋轉(zhuǎn)、拉扯、擠壓,所有的意識(shí)都被攪碎。
下一秒,她的魂魄,徹底被卷入刺眼的強(qiáng)光之中,消失在了投胎路上。
原地,**看著空無一人的地面,輕輕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須,一臉欣慰。
助人**,乃是功德一件。
罷了,便算他,做了一件好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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