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泥磚房里的煙火,桂南的濕冷像浸了水的棉絮,鉆著縫往人骨頭里鉆。,墻角的縫隙被風(fēng)刮得嗚嗚響,曉燕找了些舊麻袋,泡了泥漿,一點點把縫隙堵上,又把爸媽留下的舊棉絮拆了,重新彈了一床厚被子,晚上和小天擠在一張床上睡。,腳冰得像塊石頭,曉燕就把他的腳揣進自已懷里,用體溫捂著。弟弟睡著了還會攥著她的衣角,眉頭皺著,時不時小聲喊一聲“阿姐”,像在做什么怕人的夢。曉燕就輕輕拍著他的背,哼著媽媽以前哄他睡覺的歌謠,直到他的眉頭舒展開,才敢合眼。,她就得起來。,是爸媽留下的唯一產(chǎn)業(yè),也是姐弟倆一年到頭最主要的指望。榨季還沒結(jié)束,別人家的蔗田都砍了大半,黃家的還立在地里。大伯帶著大堂哥過來幫了兩天,砍了小半車拉去糖廠,可大伯自已家也有十幾畝蔗田要忙,曉燕不好意思總麻煩人家,咬咬牙,自已拿起了砍蔗刀。,沉得很,她以前只幫爸媽打過下手,從來沒自已砍過。第一刀下去,沒砍中蔗根,反倒震得虎口發(fā)麻,刀彈回來,差點劃到臉。她定了定神,學(xué)著男人的樣子,弓著腰,刀刃對準蔗根,咬著牙往下劈。,甘蔗倒了,她的手心也磨出了血泡。
蔗葉邊緣像小刀一樣鋒利,一上午下來,她的臉上、胳膊上全是細細的血痕,被冷風(fēng)一吹,疼得鉆心。中午太陽升到頭頂,她坐在田埂上,啃著冷硬的紅薯,看著身邊堆得整整齊齊的甘蔗,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。
她才十七歲,以前也是爸媽捧在手心里的姑娘,讀書讀得好,連重活都沒怎么干過??涩F(xiàn)在,她不能哭,哭了就沒人給小天撐傘了。
她抹掉眼淚,把剩下的半塊紅薯塞進兜里,那是給小天留的。弟弟每天放學(xué)都會跑到蔗田里來,背著小書包,蹲在地上幫她撿蔗尾,小手被蔗葉劃得一道一道的,也不喊疼,只仰著頭跟她說:“阿姐,我?guī)湍?,我們快點砍完,就能賣錢了?!?br>
曉燕每次都把他趕到田埂上坐著,不讓他碰刀:“阿弟乖,你去旁邊玩,這點活阿姐自已能干。你好好讀書,以后不用干這些苦活。”
小天不肯,就坐在田埂上,給她遞水,給她擦汗,等她收工了,就牽著她的衣角,一起往家走。夕陽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一起,像再也分不開的兩棵樹。
榨季結(jié)束,賣蔗的錢除了給爸媽還了生前欠的化肥錢,剩下的只夠姐弟倆大半年的口糧和小天的學(xué)費。曉燕知道,光靠這兩畝蔗田,根本供不起小天以后讀書。她托村里的阿婆幫忙打聽,鎮(zhèn)上的老**米粉店要招個幫工,管兩頓飯,一個月給八十塊錢。
她當(dāng)天就去了鎮(zhèn)上。
米粉店的李叔看她年紀小,又瘦,有點猶豫:“姑娘,我們這活累,早上四點就要起來磨米漿、蒸粉皮,晚上要洗到天黑,你扛得住?”
曉燕挺直了腰,看著李叔,眼神很堅定:“叔,我能扛,我什么苦都能吃,你給我個機會,我一定好好干。”
李叔最終還是留下了她。
從那以后,曉燕每天凌晨三點半就起床,摸著黑,打著手電筒,走五公里的田埂路去鎮(zhèn)上。冬天的凌晨,風(fēng)刮在臉上像刀子割,田埂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腳,凍得她直打哆嗦,可她從來沒遲到過一次。
她在店里什么都干,磨米漿、燒柴火、燙粉、洗碗、擦桌子,手腳麻利,話不多,卻事事都做得妥帖。來吃粉的客人都夸李叔找了個好幫工,李叔也漸漸放心,把店里的很多事都交給她。
每天收工,她都會把客人吃剩的、沒動過的牛巴碎,還有李叔給她留的粉邊角料,用油紙包好,帶回家給小天。小天每次都吃得很香,抬頭問她:“阿姐,你吃了嗎?”
曉燕就笑著摸他的頭:“阿姐在店里吃了好多,都吃撐了,這些是特意給你留的?!?br>
其實她每天在店里,就中午吃一碗素粉,早上和晚上都舍不得吃,省下來的,都想給弟弟。
小天在村里的小學(xué)讀二年級,很懂事,成績永遠是班里前三名,放學(xué)就回家,把作業(yè)寫完,燒好熱水,燜好紅薯,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等曉燕回來??蓻]爹沒**孩子,在學(xué)校里總免不了受欺負。
那天曉燕收工回家,推開門,就看見小天坐在門檻上,低著頭,衣服被撕了個大口子,臉上還有巴掌印,眼睛腫得像核桃,看見她回來,趕緊把臉埋進膝蓋里,不想讓她看見。
曉燕的心一下子揪緊了,她蹲下來,輕輕掰開他的手,看著他臉上的傷,聲音都在抖:“阿弟,怎么了?誰欺負你了?”
小天抿著嘴,不肯說,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下來。
曉燕沒再逼他,給他洗了臉,擦了藥,晚上等他睡著了,翻來覆去睡不著,第二天一早,特意跟李叔請了假,去了學(xué)校。
她在教室門口攔住了那個帶頭欺負小天的高年級男生,還有他旁邊幾個起哄的孩子。平時說話溫溫柔柔的姑娘,那天臉色冷得像冰,看著那個男生,一字一句地說:“我是黃小天的阿姐,昨天是你打了我弟弟,撕了他的衣服?”
男生仗著自已年紀大,梗著脖子說:“是又怎么樣?他就是個沒爹沒**野孩子!”
這句話剛落,曉燕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。
她的手都打麻了,眼神里的狠勁,把幾個孩子都嚇住了?!拔业艿苡形遥邪⒔?,不是沒爹沒**孩子?!彼粗莻€男生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以后你再敢碰他一根手指頭,再敢說一句這種話,我就找**媽,找校長,實在不行,我就天天在學(xué)校門口等你,你試試?!?br>
她又去找了班主任,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班主任連連道歉,說以后一定會看好學(xué)生。那天從學(xué)校出來,她去小賣部給小天買了一支帶橡皮的鉛筆,就是爸媽以前答應(yīng)給他買的那種。
放學(xué)小天回來,看見桌上的鉛筆,又看見阿姐臉上的歉意,一下子撲進她懷里,哭著說:“阿姐,對不起,我給你惹麻煩了。”
曉燕抱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,眼淚掉在他的頭發(fā)上:“傻阿弟,不怪你。你記住,以后誰再欺負你,你就告訴阿姐,阿姐給你撐腰,天塌下來,阿姐給你頂著?!?br>
那年春節(jié),是爸媽走后的第一個年。
曉燕用攢了幾個月的工錢,給小天買了一件新的藍色棉襖,還有一雙新棉鞋。小天拿著新衣服,摸了又摸,舍不得穿,問她:“阿姐,你的新衣服呢?”
曉燕笑著晃了晃身上洗得發(fā)白的舊外套:“阿姐有衣服穿,不用買新的。你是學(xué)生,要穿得干干凈凈的,才好讀書?!?br>
除夕那天,她殺了家里養(yǎng)的一只雞,做了白切雞,煮了一大鍋紅薯粥,炒了兩個青菜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先給爸**靈位上了香,倒了酒,才和小天坐下來吃飯。
小天夾了一塊雞腿,放到曉燕碗里:“阿姐,你吃,你天天干活,要多吃肉。”
曉燕看著碗里的雞腿,又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,笑著笑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窗外的鞭炮聲響了起來,村里家家戶戶都在過年,煙花炸開,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堂堂的。泥磚房里的煤油燈,也亮得暖融融的,姐弟倆坐在桌子旁,守著這一點點煙火氣,熬過了最難的第一個冬天。
開春的時候,曉燕用攢的錢,買了一輛二手的二八大杠單車。
車是舊的,鈴鐺不響,其他地方都響,可曉燕把它擦得干干凈凈,車梁上纏了舊布條,怕硌著小天。每天清晨,她把小天抱上前梁,用自已的外套把他裹得嚴嚴實實,踩著單車送他去學(xué)校,放學(xué)再踩著單車接他回家。
風(fēng)從蔗田的方向吹過來,帶著淡淡的甜香,小天靠在阿姐懷里,聽著單車的叮鈴哐當(dāng)聲,覺得只要有阿姐在,去哪里都不怕。
那天放學(xué)回家,路上小天的腳不小心卡進了后輪,鋼圈磨得皮肉流血,他疼得“哇”一聲哭了出來。曉燕猛地剎住車,跳下來一看,弟弟的腳踝血肉模糊,當(dāng)場就慌了神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手抖得不敢碰他。
她把單車扔在路邊,蹲下來,背著小天就往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院跑。三公里的田埂路,她跑得氣喘吁吁,肩膀被背帶磨出了血印,也沒舍得把他放下來歇一秒,嘴里反復(fù)念叨著:“都怪阿姐,都怪阿姐沒看好你,阿弟不怕,馬上就到衛(wèi)生院了,不疼了啊。”
小天趴在她的背上,聽著她急促的心跳,忘了腳上的疼,只伸出小手,給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,小聲說:“阿姐,我不疼,你別哭了?!?br>
那天從衛(wèi)生院回來,曉燕給小天的腳包了紗布,晚上抱著他,一夜沒合眼。
她看著弟弟熟睡的臉,心里只有一個念頭:她要好好掙錢,要讓阿弟好好讀書,要讓他這輩子,都不用再受這些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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