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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陸瑾行做了一個夢。夢里有一段旋律，清澈得像山澗的水，一個音一個音地滴進他腦子里。
他醒來的時候坐在床上，隨手拿了枕邊的口琴，吹出了那段旋律。
一遍成型。
他練口琴三年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——音符不需要思考，它們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走。
樓下，陸珩坐在客房的床上，盯著墻角發(fā)呆。
她剛才試著哼歌。
那首她在橋洞下唱了無數(shù)遍的歌——調(diào)子怎么也對不上了。她知道該高的地方，偏偏唱不上去。知道該輕的地方，偏偏壓不下來。
八歲的陸珩還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。
她只覺得有一點點難過。像丟了一顆糖，說不上有多心痛，但總?cè)滩蛔∪ヌ蜃齑健?br>第二天早上，陸鶴年坐在餐桌主位，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雙皮奶——姿勢笨拙但很認(rèn)真，一口都舍不得灑。
"珩珩，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了。"
"……嗯。"
"缺什么跟周嫂說。"
旁邊一個圓臉中年女人沖她笑了一下。周嫂，陸家管了十年家務(wù)的保姆，手上有老繭，眼角有笑紋。
陸珩看著那笑容，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放下勺子，走到陸鶴年面前，低下頭，額頭貼在他手背上。
"謝……謝謝叔叔。"
"珩珩不用謝。"陸鶴年摸了摸她的頭，"這是你的家。"
那個時候的陸鶴年，確實是這么想的。
也是那天下午，陸珩聽到了大哥書房里的聲音。
陸瑾川把模擬試卷團成一團砸在墻上。他沖著手機吼："**次了！商業(yè)管理**次不及格！教授說我沒有商業(yè)直覺——什么叫沒有直覺？！"
陸珩站在書房門口，手指攥著門框。
她不懂什么叫商業(yè)直覺。但她懂"哥哥很難過"。
她走進去。
陸瑾川回過頭，皺眉："出去。"
陸珩沒出去。她走到他面前，踮起腳，伸出兩只小手——按住了他攤在桌上的試卷。
她的手指壓在那些她看不懂的數(shù)字上。
"哥哥。"她抬頭看他。
那雙眼睛太亮了。亮到陸瑾川的話哽在喉嚨里。
陸珩說："珩珩把好東西給哥哥。"
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。她只是想讓他不要難過。像她在橋洞下把僅剩的半塊饅頭分給隔壁洞里那個老頭一樣——她以為把好東西給別人，別人就不會難過了。
但這一次，涌出去的不是饅頭。
是一整條河。
從她胸腔里奔涌而出，順著掌心灌進桌面，灌進試卷，灌進陸瑾川的指尖。
陸瑾川渾身一震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些數(shù)字——那些曾經(jīng)毫無意義的、冷冰冰的數(shù)字——突然活了。它們連成線，結(jié)成網(wǎng)，編織出一張清晰的圖譜。供需、成本、杠桿、對沖——所有概念在他腦子里炸開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濃霧。
他猛地坐直，拿起筆，翻到試卷第一題。
筆尖沒有猶豫。
答案從他腦子里涌出來，精確得令人發(fā)指。
他寫完最后一個字，抬起頭，想問陸珩"你剛才做了什么"——
陸珩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，背靠著墻，盯著天花板。
她想數(shù)天花板上的燈有多少盞。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……
七后面是幾來著？
她想了很久。
想不起來。
2
一個月后，陸瑾川的商業(yè)管理拿了全系第一。
教授在課上說："陸瑾川同學(xué)的答卷展現(xiàn)了罕見的商業(yè)天賦，對市場趨勢的直覺判斷甚至超過了很多從業(yè)十年的分析師。"
陸鶴年聽到這個消息，在餐桌上連干了三杯酒。
"我就說我兒子是塊料！"
沒有人覺得奇怪。天才嘛，總會開竅的。也許只是之前沒找到方法。
陸珩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的碗里扣著一團米飯。她用筷子戳了戳，戳散了，又堆起來。
周嫂給她夾了塊排骨。
"珩珩多吃。"
陸珩抬頭沖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有點空。像一杯被倒掉了大半的水，只剩底下薄薄一層。
——
二哥的事發(fā)生在三個月后。
陸瑾言入選了省級辯論隊，但初賽第一輪就被淘汰了。評委的原話是："邏輯鏈不夠嚴(yán)密，論證缺乏縱深。"
他關(guān)在房間里把獎杯全掃到了地上。
陸珩聽到聲音，推開他的門。
"你怎么不敲門？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