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再慢慢挑。”
程月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頭，用筷子攪了攪碗里的面?！澳撬F(xiàn)在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嗎？”
程陽沒有回答。他們的父親，在金華南站附近開了一家修車鋪，修了二十年的自行車和電瓶車，前年開始也修汽車。他從來沒說過自己想干什么。他只是每天早上六點開門，晚上九點關門，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“算了，不說這個?！背淘聰[了擺手，“那個大爺叫什么？地址給我，我托人查查?！?br>“章大爺。具體叫什么不知道?！?br>“電話總有吧？”
程陽翻出通話記錄，把號碼報給程月。程月存進手機，然后站起來在屋子里轉了轉。她走到那張***畫像前，看了兩秒。
“這誰貼的？”
“前租客?！?br>“你拜過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程月雙手合十，對著畫像拜了一下?！?**，我哥這個人腦子不太好使，您多擔待?！闭f完轉過頭來看著程陽，“你也來拜一下?！?br>“我不信這個?！?br>“跟你信不信沒關系，拜一下又不花錢。”程月走過來拉他，“萬一靈了呢？”
程陽被妹妹拽到畫像前，不情不愿地彎了彎腰。窗外的雨聲忽然大了一下，然后又小了。
程月走后，程陽躺在床上，用手機搜索章大爺提到的澧浦鎮(zhèn)。網(wǎng)頁上跳出一些農(nóng)田的照片，還有一條新聞標題——“金華澧浦苗木城獲評省級現(xiàn)代服務業(yè)集聚示范區(qū)”。他劃掉新聞，又搜索“種田是一種怎樣的體驗”，看了一個小時的帖子，然后關掉手機，瞪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，從燈的底座一直延伸到墻角，像一條干涸的河。
他想起大四那年，導師在課堂上說：“學中文的，將來干什么都行。你們學的不只是文字，是理解世界的方式?！?br>當時全班都笑了?，F(xiàn)在程陽明白了，他們笑，不是因為覺得導師在畫餅，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理解不了世界，也理解不了自己。
送外賣這三個月，他理解了一件事：人在餓的時候不會想海子。人在下雨天送外賣摔了一跤的時候，也不會想博爾赫斯。人只有在吃飽了、閑下來、并且確信明天不會餓的時候，才會想這些東西。
而他現(xiàn)在的問題是，他既不餓，也餓不死，但永遠在擔心明天會不會餓。這種中間狀態(tài)讓他變成了一個——用程月的話說——“在地上打轉的陀螺”。
他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有三十八單要送。
第二章 萬佛塔
第二天是個晴天。
程陽接到的第一單，是從江南送到江北的早餐。他騎著電瓶車穿過婺江大橋的時候，遠遠看見了萬佛塔。
萬佛塔是金華的地標，據(jù)說有九層，里面供著上萬尊佛像。但程陽從來沒見過真的萬佛塔——眼前這座是幾年前復建的，原來的塔在幾十年前就拆掉了?，F(xiàn)在的塔金碧輝煌，在晨光里閃閃發(fā)亮，像一座剛從包裝盒里拆出來的樂高模型。
他每次路過都會想一個無聊的問題：如果塔是假的，那塔里供著的佛還是真的嗎？
這單送了四十分鐘?？蛻羰莻€穿睡衣的男人，接過早餐的時候連謝謝都沒說，砰地把門關上了。程陽在門口站了兩秒，手機又響了——下一單，江北送到江南，距離五點三公里，預計用時三十五分鐘。
他按下接單鍵，電瓶車調(diào)頭，重新騎上婺江大橋。
萬佛塔又出現(xiàn)在視野里，這次是在另一邊。陽光打在塔身上，金色的反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睛。就在這一瞬間，他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
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那我在這些訂單系統(tǒng)里留下的數(shù)據(jù)，算不算我存在過的證據(jù)？
然后他覺得自己很好笑。一個學中文的，送外賣三個月，腦子已經(jīng)退化到把“存在”和“存在過的證據(jù)”當成兩個概念了。
這時候電話響了。是程月。
“哥，我查到了。”程月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在電話里很少聽到的嚴肅，“那個章大爺，名字叫章有根，澧浦鎮(zhèn)章村人，今年六十七歲。他確實有一百二十畝稻田，是澧浦那邊挺有名的種糧大戶?！?br>“所以不是騙子？”
“不是。”程月頓了一下，“但是他兒子去年因為欠債跑路了，兒媳婦也走了，留下一個孫子。他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