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，我娘是蘇州最好的繡娘。
她獨創(chuàng)的雙面異色繡，能叫牡丹引來蝴蝶，能叫金魚騙過水鳥。
她的師姐偷走了她的繡譜，獻給了宮里來的織造太監(jiān)。
反告我娘“剽竊”，逐出繡行。
我娘拿不住針了。她躺在床上，三年。
走的時候，手里還攥著一根繡花針。針鼻上纏著她的頭發(fā)。
她繡了最后一個字：冤。
十年后，我是宮里尚功局最年輕的掌制。
當年那個師姐的女兒，頂著“蘇繡第一傳人”的名頭，來參加我主持的御用繡品大選。
我翻完她的參選冊子，合上。
“柳明珠，不入選?！?br>1.
御用繡品大選三年一次。
入選的繡娘，能進尚功局當差，從此吃皇糧、穿綢緞，光宗耀祖。
落選的，各回各家。
今年的規(guī)矩不一樣。
宮里來了位貴人說，要選一幅雙面異色繡，呈給太后過壽。誰繡的最好，誰就是今年唯一的入選名額。
消息傳出去，整個江南的繡娘都瘋了。
雙面異色繡。正面看是紅牡丹，翻過來是白牡丹。蝴蝶的翅膀，陽光下是藍，陰影里是綠。
這門手藝，全天下只有一個人會。
柳如煙。
蘇州織造府首席繡娘，“蘇繡第一人”。
她的女兒柳明珠，今年十八歲，號稱“蘇繡天才少女”。
所有人都覺得，今年的入選名額是柳家的囊中物。
大選那天，柳明珠帶了三件繡品。
第一件《牡丹雙蝶圖》，正面紅牡丹，反面白牡丹，蝴蝶翅膀雙色。
第二件《金玉滿堂》，九條金魚在水草間游，從背面看，水草的方向跟正面完全相反。
第三件《百鳥朝鳳》，繡了整整三個月，用了一百零八種顏色的絲線。
全場看呆了。
副掌制湊到我耳邊：“沈掌制，這手藝，絕了?！?br>我沒說話。
我把她的參選冊子翻開，一頁一頁看。
家庭信息欄寫著：母柳如煙，蘇州織造府首席繡娘。技法傳承：家傳。
家傳。
我把冊子合上。
“柳明珠，不入選?！?br>花廳里安靜了。
副掌制愣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沈掌制，這三件繡品確實是今日最佳。雙面異色繡是太后點名要的，咱們要是選不上去……”
“我說不入選，是因為這繡品不是她繡的?！?br>柳明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
她站起來，雙手撐著桌面：“你憑什么說不是我繡的？這是我娘手把手教我的！”
我看著她。
這張臉，和十年前那張臉，像得刺眼。
“那你告訴我，雙面異色繡的關鍵，是在哪一步分線？”
她張了張嘴。
“分線不是關鍵?！蔽艺f，“關鍵是繡架的角度。正面繡的時候，繡架要傾斜十五度，反面的針腳才能藏住線頭。**教過你這個嗎？”
她的嘴唇開始抖。
“下一個。”
我把她的冊子推到一邊。
后面還有七個繡娘。
都是好人選。
回到住處，我從箱底翻出一個舊布包。
布包里是一根繡花針、幾頁發(fā)黃的紙、一件沒繡完的繡品。
繡品是一幅《并蒂蓮》。
正面看是粉色的蓮花，針腳細密，花瓣層層疊疊，像是剛出水面的。
翻過來看——只有幾根歪歪扭扭的線頭。
沒繡完。
這是我娘最后一件作品。
她的手繡到第二面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抖得拿不住針了。
我拿起那根繡花針。
針鼻上纏著一圈黑線，不是絲線，是頭發(fā)。
我**頭發(fā)。
她走的那天，我從她手心里把這根針***的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針尖上有一點銀光。
我攥緊了那根針。
娘，你說過的，繡品如人心。假的就是假的，藏不住。
2.
柳明珠落選的消息傳回蘇州，只用了三天。
**天，柳如煙**了。
她沒來找我，找的是我的頂頭上司——內(nèi)務府郎中趙德茂。
趙德茂管著尚功局的銀錢用度，我們每年的繡線、綢緞、繡**月錢，全從他手里過。
柳如煙跟他什么關系，整個尚功局都知道。
當年就是趙德茂從蘇州把她帶回來的。說她“獻繡譜有功”，賞金百兩，賜首席繡娘。
第二天一早，趙德茂就把我叫去了。
“沈掌制?！彼谝巫由希酥璞K，沒讓我坐，“柳明珠的繡品我看了，很好。你再審一審?！?br>“趙大人，我已經(jīng)審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