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天，熱得連樹上的蟬都叫出了火氣。兒子高考最后一場出來，校服濕透了貼在背上，校門口黑壓壓全是家長，比菜市場還擠。我遞過去一瓶冰水，看他仰脖子一口氣灌了大半瓶，剛想問他數(shù)學最后一道大題做出來沒有，住同棟樓的孫阿姨就從人堆里鉆過來，手里搖著一把蒲扇，笑得滿臉褶子。
“小周啊，最后一場是數(shù)學吧？難不難？我外孫后年也高考，讓你家小念給說說唄?！?br>我嘴剛張開，后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。
我老公李大軍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我身后了，一把摟住我肩膀，手勁大得我踉蹌了一步，水瓶差點甩出去。他臉板得跟石頭似的，對著孫阿姨咧出個笑來。
“孫姐，這孩子考完整個人都懵了，啥都記不住。我們先回去讓他歇歇。”
說完拽著我跟兒子就往馬路對面走，步子大得像后頭有狗攆。
兒子在后面喊爸你走慢點，他裝沒聽見。
一直到上了車，四個門全關嚴實了，他才松開我。
我揉了揉肩膀，骨頭都快被他捏散架了。
他發(fā)動車子，空調(diào)旋鈕擰到底，冷風呼呼往外吹，對著后視鏡看兒子。
“記住，從今天開始，不管誰問你考得怎么樣，你就說不行，腦子一片空白，好多題沒寫完。數(shù)學最后兩道大題直接空著交的。聽見沒？”
兒子愣了。
我也愣了。
李念平時成績年級前五十，模擬考穩(wěn)穩(wěn)能上一本線，怎么讓他說空著交的？
李大軍把車匯入車流，眼睛盯著前面的紅燈，聲音壓得低。
“你記不記得隔壁單元老方家兒子？前年高考完出來，**在校門口放了一掛鞭炮，還拉了條**寫著什么金榜題名。結(jié)果呢？成績出來上了個二本，**在小區(qū)里兩個月沒好意思下樓?，F(xiàn)在小區(qū)群里還有人拿這事當笑話講?！?br>我說那也不至于讓孩子說瞎話吧。
“還有，”他轉(zhuǎn)過頭瞥了兒子一眼，“你劉叔家女兒去年高考完，你劉嬸子逢人就說估了六百二，結(jié)果成績出來五百五。到現(xiàn)在樓下那幫老**碰見她女兒還指指點點，說這孩子吹牛的本事比**厲害。你想想人家那閨女多大臉皮才扛得??？”
這話倒是真的。
我們這小區(qū)是九幾年建的老小區(qū)，六棟樓，三百多戶，退休老頭老**占一半。沒有物業(yè)，只有個居委會，平時這幫人最大的樂趣就是蹲在樓下花壇邊上聊天。誰家孩子考幾分，誰家媳婦跟婆婆吵架了，誰家男人工資多少，全是他們嘴里的連續(xù)劇。
一點風吹草動，半天傳遍整個院子。
兒子坐在后座，攥著礦泉水瓶不說話。他性子隨我，悶，不愛跟人打交道，最怕被人指著議論。李大軍這么一說，他整個人明顯繃緊了。
我想開口說兩句，他直接堵回來。
“你不常在樓下蹲著你不知道。孫阿姨那張嘴，今**你數(shù)學難不難，明天就能傳成咱家兒子出考場就哭了。后天就有人編出他在考場上睡著了的版本。你還傻乎乎想告訴她?！?br>我不吭聲了。
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上個月五樓的張大爺在公園遛彎崴了腳，拄著拐回來的。傳到最后，成了他跟人在公園搶地盤打起來了，對方是個退伍**，一拳把他打趴下的。張大爺氣得在樓下罵了半個小時，沒人信他。
這院子里的消息，經(jīng)過那幫阿姨的嘴過一遍濾，面目全非。
車停到樓下，李大軍熄了火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兒子，口氣軟下來。
“爸不是讓你騙人。是讓你保護自己。等成績出來，多少分就是多少分，跑不了。但在這之前，誰問都說不知道，考得不好，沒發(fā)揮好。記住了？”
兒子點了一下頭。
上樓的時候，正好碰上對門方大姐出來扔垃圾。
方大姐是居委會的，什么事她都要過問一嘴，在我們這棟樓的地位相當于監(jiān)控攝像頭。
她一看見我們仨，眼珠子就轉(zhuǎn)起來了。
“喲，小念考完啦？考得咋樣？能上啥學校？方阿姨看你平時學習那么用功，肯定差不了吧？”
兒子看了李大軍一眼。
“方阿姨，不太行，好多題沒做完。數(shù)學大題空了兩道。”
方大姐嘖了一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