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芬。這是我爸，李德厚。這是我大伯，大伯母。這是我小姑，小姑父。這是我表弟，表弟媳婦。這是我堂妹。這是我舅舅。這是我舅媽。這是我姨。這是我姨夫。這是我外甥。這是我表姐。這是我二叔。這是我二嬸。這是我妹妹李甜甜。"
他一口氣介紹了十八個人。
我站在門口，帆布包背在身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包帶。
趙桂芬坐在正中間，五十多歲，燙著小卷發(fā)，穿一件紅色的絨面外套，手腕上戴著翠綠的鐲子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圈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"三十一了？"
"嗯。"
"哪年的？"
"九三年。"
"看著比實際年齡老。"她扭頭對旁邊的小姑說，"我還以為得三十五了。"
小姑跟著笑了一聲。
我站在那里沒動，也沒笑。**在旁邊打圓場："媽，人家剛來，你讓人家先坐下嘛。婉婉，別站著，快坐。"
他拉開他旁邊的椅子，我走過去坐下。帆布包放在椅背上，速寫本的一角露在外面。
李甜甜就坐在我斜對面。二十六七歲的樣子，妝容濃艷，指甲做得花里胡哨，正低頭刷手機(jī)。她瞥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秒，嘴角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"點菜吧。"趙桂芬拍了拍桌子，"我都餓了。"
**把菜單遞給我："婉婉，你來點？"
我接過菜單翻了一頁。第一道菜，黑松露和牛，標(biāo)價六千八百元。第二道，法式香煎鵝肝，三千二百元。第三道，波士頓龍蝦兩吃，四千五百元。
我還沒來得及細(xì)看，趙桂芬把菜單從我手里抽走了。
"小姑娘不懂這些，讓我來。"她翻開菜單，聲音洪亮，"服務(wù)員，這個和牛來三份，龍蝦來四只，鵝肝來兩份。紅酒，你們最好的有什么？拿兩瓶。再來個刺身拼盤，鮑魚，花膠湯，那個什么松露意面來兩盤。甜品全上。對了，小孩子要吃冰淇淋，有沒有？"
那個被叫做外甥的男孩，大概七八歲，已經(jīng)站在椅子上用筷子敲碗了。
服務(wù)員一樣一樣記著，筆在單子上飛快地劃。我坐在**旁邊，看著菜單上的價格在腦子里飛速累加。
三份和牛，兩萬零四。四只龍蝦，一萬八。鵝肝，六千四。紅酒，那瓶標(biāo)著年份的，八千一瓶，兩瓶一萬六。還有鮑魚、花膠、刺身、松露意面、甜品。
我張了張嘴。
**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貼著我的耳朵說："婉婉，我媽他們難得來趟城里，讓他們吃好點。這頓你先墊著，就當(dāng)提前孝敬公婆了?；仡^我轉(zhuǎn)給你。"
我轉(zhuǎn)頭看著他。
他笑得很真誠，好像說的不是十萬塊錢，而是十塊錢。
"我請客不太合適吧。"我說，"我們今天第一次見面。"
"哎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。"他拍拍我的手背，"我媽已經(jīng)認(rèn)可你了，不然不會把全家人都叫來。你想想，哪個相親對象能讓我媽這么重視？這說明她看好你。"
趙桂芬還在那邊點菜，又加了一道**雪花牛肉粒，一道法式焗蝸牛。
我的***里，有四萬三千塊。那是我攢了大半年的錢，準(zhǔn)備下個月交工作室半年的房租。
我沒有再說話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來。
金色的餐盤，白色的瓷碟，刀叉在燈光下閃亮。和牛切成厚片，紋理細(xì)密，表面微微滲著油脂。龍蝦通紅，盤子里鋪滿了冰塊和檸檬。鵝肝煎得外焦里嫩，澆著甜甜的醬汁。
十八個人吃得熱火朝天。
趙桂芬一邊吃一邊點評："這龍蝦肉不如老家海鮮市場的鮮。這和牛嘛，就是嫩了點，沒嚼勁。這個鵝肝，說實話我覺得膩。"
她吃得最多，說得也最多。
"小沈啊。"她忽然叫我，嘴里還嚼著東西，"你是干什么工作的？"
"畫畫的。"
"畫畫？畫什么畫？"
"插畫。給雜志畫封面，畫繪本。"
"那能賺多少錢？"
桌上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(zhuǎn)向我。
"不太穩(wěn)定。"我說。
"不穩(wěn)定是多少？"趙桂芬放下筷子，認(rèn)真地看著我，"有沒有一萬？"
"好的時候有。"
"好的時候有，不好的時候呢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