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青禾，族長讓你明兒卯時去祠堂。陸家大郎回來了，還帶著新夫人和孩子。"
這話傳來時，我正蹲在院子里搓洗一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舊衫。
來了。三年前把休書摔在我臉上的男人，終究還是回來了。
三年前，我是陸家的糟糠妻。
我陪著陸承淵寒窗苦讀八年，賣光嫁妝當盡首飾，靠替人漿洗縫補供他**趕考。
他高中狀元那日，一紙休書扔到我面前，帶著柳如煙風風光光離了陸家村。
聽到"回來了"三個字，我搓衣裳的手連半分停頓都沒有。
按照他們的想法，我此刻應(yīng)該嚇得魂不附體，跪在地上哭天搶地求族長開恩。
可。
三年前那道休書落下的時候，我的天確實塌過。
但三年，夠一個人把塌掉的天重新?lián)纹饋怼?br>春桃從灶房沖出來，鍋鏟還攥在手里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："姑娘！你聾了不成！那個挨千刀的回來了！他帶著那個狐貍精！族長準沒好事！"
我把衣裳擰干，起身晾到竹竿上。
"急什么。他要回來，就讓他回來。"
春桃氣得鍋鏟往灶臺上一摔："姑娘你就是脾氣太好！當年你賣了娘留下的金鐲子給他湊盤纏，他怎么報答你的？一紙休書！連句人話都沒留！"
我沒接話，把木盆里的水潑到墻根的菜地里。
春桃還在罵："還帶著新夫人回來，這是生怕你死得不夠快是不是？族長那個老東西跟他一條心，明天去祠堂指定沒好事。姑娘，咱們不去！"
"不去？"我擦干手，看了她一眼，"不去他們就有理由說我不敬宗族，到時候連這間破屋都保不住。"
春桃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我說的是實話。
這間屋子是我被休后唯一的容身之所。三年前陸承淵寫休書時，族里沒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話。還是我拿出當年替陸家還債的借據(jù)，族長才不情不愿地把村尾這間漏風的茅屋撥給我住。
第二天卯時，天還沒全亮，我就到了祠堂門口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經(jīng)烏壓壓站了一群人。
陸家族人幾乎到齊了，一個個伸長脖子朝里頭張望。祠堂大門敞開，里頭燈火通明，檀香的味道一直飄到門外。
我站在人群最外圍，沒人跟我打招呼。
幾個嬸子看見我，目光閃了閃，然后迅速移開，湊在一起嘀咕。
趙婆子嗓門最大，隔著三個人都能聽見她說："還來干什么？當年被休的時候就該滾遠些，如今大郎都當了京官了，她還賴在村里，也不嫌丟人。"
我當沒聽見。
祠堂里頭傳來一陣騷動，緊接著是族長陸德厚中氣十足的嗓音："承淵回來了！都讓讓！"
人群自動朝兩邊分開。
我抬起頭。
一輛四**朱漆大車停在祠堂門口，車簾掀開，先下來的是一個穿湖藍綢緞的年輕婦人，懷里抱著個粉雕玉琢的男孩。
柳如煙。
她比三年前更白了，更細了，頭上插著赤金的簪子，耳墜子隨著動作輕輕晃。她掃了一眼圍觀的村人，嘴角微微一翹，那個笑里帶著三分矜持七分得意。
緊接著下車的，是陸承淵。
大紅的官服穿在身上，烏紗帽端端正正，三年不見，他整個人像換了副皮囊。當年寒酸書生的影子半點不剩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。
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，最后落到了我身上。
那個眼神我很熟悉。
和三年前他把休書遞給我時一模一樣。
像是在看一件舊衣裳。穿過了，不合身了，隨手丟了，現(xiàn)在偶爾瞥見，只覺得礙眼。
族長陸德厚迎上去，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："承淵啊，三年沒回來，出息了！出息了！這是如煙吧？果然仙女似的人物！"
柳如煙屈了屈膝："族長伯伯過譽了。"
陸德厚又把臉湊到孩子面前："這就是文昭？哎喲，跟承淵小時候一模一樣，虎頭虎腦的！"
一群族人圍上來，阿諛奉承的話不要錢似地往外倒。
我站在人群外圍，像根多余的柱子。
陸承淵從人群中穿過來，在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"青禾。"
他開口了，語氣說不上冷也說不上熱，就是那種上位者跟不相干的人說話的調(diào)子。
"三年不見，你過得還好？"
春桃在我身后小聲啐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