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依次退出耳房。，周珩被晃得眼前一黑，身形微晃。周玨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，卻被他猛地甩開?！安挥媚慵俸眯?！”周珩低吼，聲音嘶啞，頭也不回地朝自己院子方向大步走去，腳步有些虛浮踉蹌。，收回手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轉(zhuǎn)向還站在原地，有些不知所措的周玥，聲音溫和了些：“玥妹，先回去抄寫吧。二、二哥，”周玥眼圈又有點紅，帶著哭腔，“我……我好像沒記住先生問的那些……我也要寫想法嗎？我不會……先生說了，是自己的想法，想到什么便寫什么，不必怕錯。”周玨緩聲道，“先回去，靜下心，慢慢想。若有不懂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可來問我?！?，又朝耳房緊閉的門看了一眼，這才惴惴不安地走了。。他站在廊下，耳房里傳來方先生低低的、幾不可聞的咳嗽聲，還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。他抬頭，看了看被屋檐切割成方塊的、明凈的天空?！?，生母還在時，曾指著夜空告訴他，天上有許多星星，每一顆都離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。那時他覺得，天，就是頭頂那片深邃的、掛著星星的黑色幕布。，天是“玄”色，非黑。，讀書，不只是認(rèn)識頭頂那片幕布上的星星叫什么名字。，轉(zhuǎn)身，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。背依舊挺直，腳步卻似乎有了些不同的重量。。，燈火通明。他坐在書案前，面前鋪著宣紙，手里握著筆，卻久久沒有落下。
胃部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，額頭上滲出細(xì)密的冷汗。下人送來的晚膳就放在旁邊的小幾上，早已涼透，他一口未動。絕食像一場自己對自己的刑罰，痛苦，卻帶著一種扭曲的、證明著什么般的**。尤其，是在與那個女人的對抗中。
可此刻，這種**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、更無力的虛脫，和晨間被方先生質(zhì)問帶來的、揮之不去的震蕩。
“兩腳書櫥”……
“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”……
那些問題，那些他從未想過，或者從未深想的問題，頑固地盤踞在腦海。他提起筆，蘸了墨，想在紙上寫下“天地玄黃”，筆尖卻顫抖著，滴下一大團墨漬，污了干凈的紙面。
他煩躁地揉掉紙，重新鋪開一張。
燭火跳躍，映著他蒼白消瘦的臉，眼下青黑濃重，嘴唇干裂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。
“誰？”他聲音沙啞不耐。
“珩少爺，是我，周安?！毙P小心翼翼的聲音，“夫人……讓我給您送點東西來?！?br>周珩眉頭一擰，那個女人？她又想耍什么花樣？“我不要！拿回去！”
門外靜了片刻，周安的聲音更低了，幾乎帶著哀求：“少爺，您就開開門吧……是、是方先生讓送的……”
方先生？周珩一怔。
猶豫片刻，他終究還是起身，走到門邊，拉開了門栓。
周安端著一個托盤站在外面，托盤上不是飯菜，而是一碗冒著熱氣的、褐色的湯藥，旁邊還有一小碟蜜餞。
“這是……”周珩皺眉。
“是方先生開的方子，說是安神靜心、理氣和胃的。夫人看了方子，讓廚房現(xiàn)熬的?！敝馨驳椭^，快速說道，“方先生還說……說少爺若是實在不想吃，不必勉強。只是這藥，趁熱喝了，夜里能睡得好些，明日……明日還要早起讀書。”最后幾個字，他說得幾乎含在嘴里。
周珩盯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汁，熱氣氤氳，帶著淡淡的、苦澀的藥香，鉆入鼻端。他仿佛又看到方先生那雙平靜無波、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是丁點不掩飾的憐憫？還是不動聲色的逼迫？
他沉默地站著，胃部的抽痛和身體的冰冷虛弱，在熱氣的熏蒸下，變得格外清晰。
良久，他伸出手，接過了托盤。
碗壁溫?zé)?，透過掌心，傳遞到冰涼的手指。
“替我……謝過先生。”他啞聲道，隨即關(guān)上了門。
周安在門外松了口氣，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。
周珩端著托盤，走回書案邊。他看著那碗藥，又看看旁邊涼透的飯菜，再看看桌上污了的宣紙。
最終，他端起藥碗，送到嘴邊。
藥汁很苦，一路從喉嚨苦到胃里。他皺緊眉頭，沒有去碰那碟蜜餞。
苦意過后，似乎有一股暖流，緩緩在冰冷的胃腹間化開。
他放下空碗，重新提起了筆。
這一次，筆尖穩(wěn)了許多。
“天地玄黃……”
他寫下第一個字，然后停住。腦海里，是方先生的話：“天可是黑的？地可是黃的？”
他抬起頭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。今夜無星，只有一彎殘月，清冷的光輝，給深藍(lán)近黑的天幕，鍍上一層朦朧的、幽遠(yuǎn)的色澤。
玄色……
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寫。字跡依舊有些虛浮，卻努力工整。
抄寫。思考。
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。
他筆下不停，心里某個角落，那因絕食和憤怒而熊熊燃燒的火焰，似乎被這碗苦藥，和這些更苦的問題，澆熄了些許，只余下灼熱過后的灰燼，和灰燼深處，一絲微弱而不甘的余溫。
與此同時，沈青梧的房里，燈火也亮著。
她面前攤開著周福下午送來的賬冊，還有庫房物品的清單。燭光將她沉靜的側(cè)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，但眼底沒什么溫度，只有快速翻閱、計算時的專注。
周福垂手站在下首，低聲稟報著：“……方先生那邊，一應(yīng)用度都按夫人的吩咐，是上好的。先生也沒多要什么，只讓尋些舊年的《邸報》，還有地理志、農(nóng)書之類的雜書，不拘什么，有就要。老奴已讓人去找了?！?br>“嗯?！鄙蚯辔鄳?yīng)了一聲，筆尖在賬冊某一頁點了點，“這一項，上個月支取二十兩，說是給珩哥兒買筆墨紙硯和時文集子？東西呢？拿來我看看?！?br>周福額角滲出冷汗：“這……東西是珩少爺自己收著的，老奴……”
“他自己收著？”沈青梧抬眼看他，目光平靜，卻讓周福心頭一緊，“二十兩，不是小數(shù)目。買的什么筆墨，什么紙，什么時文集子，價值幾何，可有單據(jù)？誰經(jīng)手采買的？”
周福撲通一聲跪下了，臉色發(fā)白：“夫人恕罪！是……是先夫人在時，心疼珩少爺讀書辛苦，囑咐筆墨用度上不必儉省，每月從公中支取……具體采買，多是珩少爺身邊的周勝跟著去的，單據(jù)……單據(jù)或許在周勝那里，或許……或許沒有留存?！?br>沈青梧合上賬冊，聲音沒什么起伏：“沒有留存？那就是一筆糊涂賬。從今日起，三位少爺小姐，所有用度，包括筆墨紙硯、書籍衣物、飲食點心，一律要有明細(xì)，每月一報，經(jīng)我過目，方可支取。超過五兩的額外開銷，無論何事，需提前稟明，我準(zhǔn)了，才能動錢。”
“是，是，老奴明白?！敝芨＿B連應(yīng)聲。
“另外，”沈青梧拿起另一本薄冊，“三位少爺小姐身邊貼身伺候的人，名單在這里。你下去核一下，若有不得力、不盡心，或是心思活絡(luò)、手腳不干凈的，及早清退。挑人的時候，不必只看伶俐，首要老實本分，其次才是手腳勤快。玥小姐那邊，李嬤嬤年歲大了，讓她只管照顧玥小姐起居，再添兩個穩(wěn)重些的小丫鬟，要識得幾個字的?！?br>“是?！敝芨?yīng)下，心里暗暗叫苦，這分明是要將府里上下，尤其是三位小主子身邊的人，徹底梳理一遍了。
“還有，”沈青梧從書案下拿出一個小木匣，打開，里面是幾把黃銅鑰匙，“這是內(nèi)院幾個小庫房的鑰匙，你收好。明日對完賬，該入庫的入庫，該登記的登記。往后，一針一線，都要有來處，有去處?！?br>“老奴遵命?！敝芨ｋp手接過鑰匙，只覺得沉甸甸的壓手。
沈青梧擺擺手，周福如蒙大赦，躬身退了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房間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燭芯燃燒的細(xì)微聲響。
沈青梧揉了揉眉心，靠在椅背上。接管一個內(nèi)里混亂、人心浮動的家，并不比對付幾個半大孩子容易。賬目、人事、用度，千頭萬緒。原主留下的記憶有限，周家真正的底子，恐怕比賬面看起來更糟。那位昏迷不醒的“丈夫”周穆，原主記憶中不過寥寥幾面，印象模糊，只知是個沉默寡言、身體不大好的中年書生，在工部掛著個閑職。周家原也是書香門第，只是人丁不旺，幾代下來，家業(yè)凋零。蘇婉娘嫁過來后，倒是勉力支撐，只是她性子柔婉，身體又弱，管家難免疏漏，下人們也便有了可乘之機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夜色濃稠，院中只有廊下幾盞氣死風(fēng)燈，暈著昏黃的光。東廂客院的方向，還亮著一盞燈，是方先生還沒睡？是在看那些要來的舊《邸報》和雜書？
這位方先生，比她預(yù)料的，更有意思。晨間那番關(guān)于“黎”字的訓(xùn)詁，對周珩文章的點評，以及后來在耳房里那些看似簡單、實則刁鉆的問題，絕非普通老童生能問得出。他落魄是真，但肚子里，有貨。
這就夠了。她不需要一個名滿天下的鴻儒，她只需要一個能真正“開蒙”，能把那幾個心思各異的少年人，從各自的牛角尖和狹窄天地里，稍稍拉出來一點的人。
科舉是獨木橋。但過橋之前，得先讓他們看見橋，看見橋那邊的天地，而不是只盯著腳下那一畝三分地，和自己心里的那點委屈不甘。
至于他們能看見多少，能走多遠(yuǎn)，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。
她關(guān)上窗，隔絕了夜風(fēng)。
桌上，燭火跳動了一下，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拉長，又縮短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那些抄寫，那些“想法”，會交出怎樣的答案？
她有些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