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北山洪沒有睡。他坐在帳篷門口，看著冰原上的星空。霧隱坐在他旁邊，離他很近，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像雪一樣的氣味。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霧隱問。她問的是鏡子里的畫面?！翱吹搅宋易兂尚呐K。你害怕嗎？”?！安慌?。但有一件事我怕。什么？我怕我變成心臟之后，你還在外面等?！彼D(zhuǎn)過頭，看著她。月光下，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，像一層薄薄的冰。她的灰色眼睛里映著星星，像兩汪深潭?！澳愕攘宋乙磺Ф倌辍奈页錾翘炱?，你就在等。等我長大，等我變強，等我當上將軍，等我縮小，等我走進墻里。你等了我一千二百年，你累不累？”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透明得像玻璃，能看見下面的骨頭?！澳悴换卮?，我就當你默認了。”北山洪說，“所以我問鏡子，我問它——能不能讓她別再等了。鏡子沒有回答。但未來的我回答了我。他在笑。你知道他在笑什么嗎？”。“他在笑我笨。”北山洪說，“因為他知道，你等我不是因為我值得等。你等我，是因為你愿意。愿意的事，不需要值不值得?！?，握住了霧隱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涼得像冰。但他握得很緊，像握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?！拔也皇巧底??！彼f，“我知道你喜歡我。一千二百年前你把我從裂縫里抱出來的時候，你就喜歡我了。你不是因為要照顧我才留下的，你是想留下才留下的。我說的對不對？”。但她沒有把手抽回去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，慢慢地變暖了一點。不是她變暖了，是他的體溫傳了過去?！澳闶裁磿r候知道的？”她終于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風穿過冰原上的枯草。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喜歡你?！?br>北山洪想了想。“你猜?！?br>“一百歲的時候？你在戰(zhàn)場上殺了第一個敵人，回來的時候滿身是血，我?guī)湍悴聊?。那時候？”
北山洪搖頭。
“五百歲的時候？你當上將軍那天，我在你帳篷外面站了一整夜。那時候？”
北山洪還是搖頭。
“那是什么時候？”
北山洪低下頭，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大，她的手小，他的手指能完全包住她的。
“你把我從裂縫里抱出來的那一刻?！彼f，“我不記得。但我的心記得。我的心跳在你手心里，第一次跳的時候，就記住了你的溫度?！?br>霧隱的眼睛紅了。她沒有哭，但她的灰色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霧氣。那不是淚水，是魅在情緒波動時身體會出現(xiàn)的現(xiàn)象——她們不會流淚，但她們的意識會凝結(jié)成霧，從眼睛里散出來。
“你什么時候?qū)W會說這種話了？”她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回聲谷的鏡子教的?！北鄙胶檎f，“它讓我看見未來的自己。未來的我告訴我，如果現(xiàn)在不說，以后就沒機會了。”
“以后……真的沒機會了嗎？”
北山洪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?！彼f，“鏡子沒有給我答案。但我答應你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？”
“如果我變成了心臟，我每天都會跳一下，專門跳給你聽。你走到哪里，我跳到哪里。你聽不見，我就跳大聲一點。你聽煩了，我就跳小聲一點。你什么時候想我了，你就按著胸口，我就在里面。”
霧隱低下頭，看著他的手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，像一只蜷縮的小鳥。
“你還沒回答我?！北鄙胶檎f。
“回答什么？”
“你喜不喜歡我？你等了我一千二百年，總得給我一個說法吧?！?br>霧隱抬起眼睛，看著他。月光下，她的灰色眼睛里沒有霧氣了，只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。那不是溫柔，不是愛，是比愛更深的東西——是“已經(jīng)在一起了，不需要說”。但她還是說了。
“喜歡?！?br>北山洪笑了一下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種很輕的、嘴角微微彎一下的笑。
“夠了?！彼f，“有這一句，我進墻就不怕了?！?br>他松開她的手，站起來，走進帳篷。走了三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霧隱。”
“嗯?！?br>“你剛才說的‘喜歡’，是哪種喜歡？是‘我喜歡你像喜歡一個弟弟’的喜歡，還是‘我想嫁給你’的喜歡？”
身后很久沒有聲音。
北山洪正要轉(zhuǎn)身，聽見她說了一句話。很輕，輕到風一吹就散。
但他聽見了。
她說的是：“你想娶嗎？”
北山洪站在那里，背對著她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一直延伸到霧隱的腳下。
他沒有回答。
但他伸出手，在月光下，比了一個手勢。不是夸父族的手勢，不是任何種族的手勢。是他自己發(fā)明的——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圓，另外三根手指張開。這個手勢的意思是：所有答案都在這里。
霧隱看著那個手勢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把自己的手放進那個圓圈里。
她的手穿過了圓圈。不是因為她太小，是因為那個圓圈不是一個實體，是一個承諾。她的手穿過去了，但她感覺到了——那個圓圈的邊緣，有溫度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