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難的靈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城外那片矮山坡上。，去采藥的。山坡背面那片荒地，搭著幾間搖搖欲墜的草棚，是官府安置流民的地方。北方打了兩年仗，逃過來的人一撥接一撥，城里施粥的棚子從秋搭到春，就沒拆過。江良本不該往那邊走，是尋一株柴胡才繞了路。。，衣裳破爛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袖口磨成了綹子，被她用草莖扎著。人瘦得像一根柴火，鎖骨凸出來，脖頸處還有沒褪盡的青紫——不知是路上磕的，還是別的什么。她洗得很用力，指節(jié)泛白，盆里的水混得像泥漿。江良看了兩眼便要走，她忽然抬頭，正對上他的目光。，正要移開視線，那姑娘卻朝他笑了。，慢悠悠地割在他心口上——在那種地方，穿成那樣，手上還裂著口子，她居然沖一個(gè)陌生人笑。不是討好，也不是逞強(qiáng)，就是干干凈凈地笑了笑，好像她不是蹲在臭水溝邊洗衣裳，而是坐在誰家花廳里吃茶。“你是不是走錯(cuò)了路？”她先開了口，聲音有點(diǎn)啞，帶著南邊的口音，“翻過這個(gè)坡可就沒有人家了?！?，猶豫了一下，從背簍里摸出一個(gè)干餅——是秀芝塞給他墊肚子的。他走過去，把餅放在她洗衣的石頭上，什么也沒說。姑娘看了一眼餅，又看了他一眼，這回沒笑，嘴唇抿了抿，把餅攥在手里，低聲說了句：“多謝?！薄Ｗ叱鍪畮撞?，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啜泣，很短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他沒有回頭，但腳步卻慢了下來，慢到幾乎停在原地。風(fēng)從坡上吹過來，帶著柴火和霉味，把最后那點(diǎn)哭聲吹散了。，這姑娘叫英兒，半個(gè)月前跟著最后一批流民到的，同來的親人沒能撐到進(jìn)城。老伯嘆了口氣，用長勺攪著粥鍋：“就剩她一個(gè)了，十四五歲的女娃，不曉得怎么活?！?，這回簍子里裝的不只是草藥，還有半袋米、一小包鹽，和秀芝新做的一雙布鞋。他走到那間草棚前，英兒正坐在門檻上，把那個(gè)干餅掰成兩半，一小塊一小塊地嚼，吃得極慢。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又笑了。這次的笑和上次不同，眼睛里多了些東西，像是意外，又像是早有預(yù)料?！澳阍趺从謥砹?？”她問。，想了想，說：“你上次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。英兒?！?br>“我叫江良?！?br>英兒歪著頭看他，忽然認(rèn)真地說：“江良，你不要可憐我的?！?br>江良蹲下來，跟她平視。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，他才看清她的眉眼——其實(shí)很好看，彎彎的，像山澗邊的水蓼花，只是被灰塵和消瘦遮了大半。他搖搖頭，說了一句后來連自己都覺得傻的話：“我沒有可憐你。我只是覺得……你洗衣服的時(shí)候，笑得怪好看的?！?br>英兒愣住了，耳根慢慢紅起來，半晌，別過臉去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這人，有病?！笨伤夹氖志o了緊，嘴角彎了一個(gè)很小的弧度，彎了很久都沒放下去。
那天在山坡上，英兒接過那雙布鞋，低頭看了很久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我從前也有這樣的鞋，我娘做的，鞋面上繡著山茶花?！?br>江良沒接話，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，安靜地聽。
英兒把餅掰成小塊，聲音低低的，像是說給自己聽?！拔壹以诒狈綉阎?，爹是個(gè)貨郎，走街串巷賣針線脂粉。娘在家織布，帶著我和弟弟。日子不算寬裕，但也沒餓著過。逢年過節(jié)，爹會從城里帶兩塊飴糖回來，我和弟弟一人一塊，能甜好幾天?！彼D了頓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那弧度里帶著點(diǎn)舊日的暖意。
戰(zhàn)事是去年秋天燒起來的。北邊的鐵騎越過北陵關(guān)，一路南下，州縣望風(fēng)而降。懷州城守了七天，第八天破了。英兒說那天的火燒了整整一夜，她趴在城外的山崗上回頭望，整座城都在火光里。她爹背著弟弟，她娘拉著她，一家人跟著人流往南逃?？陕飞先玖思?，弟弟先沒的，才七歲。她娘哭瞎了眼，半個(gè)月后也沒了。她爹強(qiáng)撐著帶她走了最后一段路，進(jìn)了這座城的城門，一口血吐在地上，再也沒起來。
“前后不到兩個(gè)月，”英兒說，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一家四口，剩我一個(gè)。”
她說完，沉默了許久。風(fēng)從山坡上吹過，把她額前的碎發(fā)吹散了，她也不去攏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種笑讓江良心里發(fā)緊?！拔业R死前還跟我說，英兒你別怕，到了南方總能有口飯吃，你勤快，餓不死的。他一輩子就是個(gè)貨郎，能留給我的，就這句話了?！?br>江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。他從小過得平順，沒見過真正的疾苦。他張了張嘴，說了一句很笨的話：“你以后不用一個(gè)人扛著?！?br>英兒轉(zhuǎn)過頭看著他，眼睛里蒙著一層水光，但沒有落下來。她看了他好一會兒，輕聲說：“江良，你是我逃難以來，第一個(gè)跟我說‘不用一個(gè)人扛’的人。”
那天傍晚江良回到家，秀芝見他臉色不對，問他怎么了。他悶了半天，說：“娘，那個(gè)英兒，她家以前也是做小買賣的，跟咱家差不多?！毙阒ャ读艘幌?，隨后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去廚房多拿了一床被褥出來。江淮坐在燈下打算盤，等江良上樓了，擱下筆說：“那孩子無依無靠，明兒讓江良再帶些米面過去。咱家雖不算富裕，添雙筷子還是添得起的?！?br>窗外起了風(fēng)，夜涼如水。秀芝把窗戶關(guān)嚴(yán)了，回頭看了一眼江淮，輕聲道：“你說，江良那孩子，是不是對人家上了心了？”江淮撥了一下算盤珠子，沒抬頭，嘴角卻微微彎了彎：“十七了，也該上心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