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。
沈陽零下二十六度。
我窩在沙發(fā)上刷手機，電視里放著春晚預告片，聲音開得老大。
門鈴響了。
我看了眼墻上的鐘，晚上九點四十。
大麗不會這時候來，她店里十點才打烊。
我媽更不可能，六樓沒電梯，她嫌腿疼。
門鈴又響了一下，短促的，試探性的。
我趿拉著棉拖鞋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賀嶺。
沈陽的北風刮在他臉上，鼻頭凍得通紅，眉毛上掛著碎雪。
身上那件軍綠色棉襖，還是離婚前我給他買的，袖口磨出了白邊。
“蔓姐?！?br>結婚八年，他都這么叫我。
離婚兩年了，還是改不了口。
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。
他手里拎著一兜橘子，塑料袋上印著樓下水果店的標志。
“吃了嗎？”他問。
零下二十六度的天，他就問我吃沒吃。
我沒說話，轉身進了屋，門敞著沒關。
他跺了跺腳上的雪，跟進來了。
換拖鞋的時候，他彎腰在鞋柜最底層翻了翻。
他的那雙灰色棉拖還在。
我沒扔。
他沒問為什么沒扔，我也沒解釋。
他坐在沙發(fā)上，**凍僵的手。
我去廚房倒了杯熱水，擱在茶幾上。
“喝吧。”
“謝謝蔓姐。”
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，抱著靠枕看他。
瘦了，起碼瘦了二十斤。
顴骨支楞出來，下巴上冒著青茬，整個人灰撲撲的。
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路過。”
沈陽到他工地，開車三個小時。
路過？
我沒拆穿他。
“住一晚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杯子差點沒端住。
“方——方便嗎？”
我站起來，走進次臥，把床單被罩全換了一遍，鋪得整整齊齊。
枕頭拍了兩下，被子疊角掖好。
回客廳的時候，他還杵在那兒沒動。
“鋪好了，被子是新的。”
“蔓姐——”
“明早自己走，門帶上?！?br>我回了主臥，關門。
靠在門板上，聽見客廳里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零下二十六度的夜里，有些人凍在門外，有些人凍在心里。
兩年了。
我等了兩年，就等他這聲嘆氣。

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醒了。
東北的冬天，天亮得晚，窗外還黑著。
我輕手輕腳走到次臥門口。
門開著一條縫，里面?zhèn)鱽砭鶆虻暮粑暋?br>被子蒙到下巴，只露出半張臉。
睡著了跟以前一樣，眉頭皺著。
我收回視線，去了廚房。
熬粥，煎蛋，拌了個小咸菜。
粥剛好的時候，他出來了。
衣服穿得板正，床鋪疊得方方正正，被角壓著枕頭，部隊標準。
他當過三年兵，這習慣改不了。
“蔓姐，你別忙——”
“坐下吃?！?br>他坐下了。
我把粥推過去。
他低頭喝了一口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還是這個味兒?！?br>我沒接話。
手機震了。
大麗。
“蔓子！昨晚我在樓下看見個人影往你家樓道走，穿軍綠棉襖的，是不是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**！賀嶺？他來干啥？你沒讓他進門吧？”
我看了眼正埋頭喝粥的賀嶺。
“他住了一晚?！?br>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然后大麗的聲音炸了：“程蔓你瘋了吧！你忘了當初怎么被**攆出來的？你忘了在民政局哭成啥樣？”
“大麗——”
“他跟那個孫茜分了，回來找你當備胎來了！你可別犯糊涂！”
賀嶺擱下筷子。
他聽見了。
大麗嗓門大，整個客廳都能聽見。
“我知道了，回頭說?！?br>我掛了電話。
桌上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蔓姐，我——”
“吃完了嗎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碗放著，我刷。”
“我來——”
“賀嶺?！?br>我叫了他全名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吃完就走吧，別讓人看見，說閑話?！?br>他站在廚房門口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半晌。
“蔓姐，我不是回來當備胎的?！?br>“那你是回來干啥的？”
他沒回答。
穿好鞋，拉開門。
冷風灌進來。
“我晚上還來?！?br>“你——”
門關了。
我攥著抹布站在原地。
這人，兩年不吭聲，一回來就跟沒離過似的。

早上九點，我到了店里。
“蔓青餃子館”，鐵西區(qū)背街的一間小門臉，六張桌。
我一個人和面、調餡、搟皮、包餃子。
中午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