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職宴上的二維碼
“清禾，掃一下?！?br>婆婆孫玉梅把手機推到我面前，屏幕正中央是綠色收款碼，備注四個字：周浩婚房。
晚上七點四十六分，錦華廳的水晶燈亮得晃眼，主桌上還擺著周明遠領(lǐng)導送來的花籃，紅綢帶寫著“恭賀周總履新”。
“你弟弟房子定下來了，首付差八十八萬，**家不是剛拿了拆遷款嗎？
先轉(zhuǎn)過來，今天趁大家都在，也算給明遠升職添個喜?！?br>周明遠坐在我左手邊，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，正低頭給領(lǐng)導添茶。
他聽見了，卻沒有看我，只把茶壺又往主位那邊偏了偏，像這句話跟他沒有關(guān)系。
我夾著魚肉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魚已經(jīng)涼透，醬油在白瓷盤邊凝出一圈深色。
旁邊二姨笑著接話，說我這個嫂子大氣；
另一桌有人問三套老房子拆遷賠了多少。
聲音不大，正好夠我聽見。
“媽，這筆錢憑什么歸周家管？”
孫玉梅臉上的笑頓住，隨即把手機又往我杯沿前推了兩厘米。
她手腕上的金鐲子碰到桌面，脆響一聲。
周浩從隔壁桌端著酒杯過來，灰襯衫領(lǐng)口歪著，手機殼里夾著售樓部名片，眼神卻不敢落在我臉上。
我看了一眼收款戶名：周浩。
金額空著，等我填。
備注已經(jīng)寫好，仿佛我只差一個動作，就該把這八十八萬交出去。
我放下筷子，瓷筷輕輕碰到碗沿，主桌忽然安靜。
“憑你是周家的媳婦！”
孫玉梅的聲音一下拔高。
她轉(zhuǎn)頭看向親戚，像找到了靠山，說沈家那幾間老房子要不是周明遠跑手續(xù)，拆遷不會那么順。
有人點頭，有人端著酒杯看熱鬧，還有人悄悄舉起手機。
“清禾，今天別鬧。”
周明遠終于開口。
他胸前別著酒店送的紅花，旁邊臨時名牌寫著“市場事業(yè)部副總，周明遠”。
這場升職宴，他訂了二十六桌，一桌三千九百八十八，定金刷的是我們共同賬戶。
下午五點半，他在門口握著我的手說，今晚幫他撐場面。
我以為撐場面是敬酒、微笑、陪領(lǐng)導說幾句體面話。
不是在晚上七點四十六分，當著二十六桌人，被一個收款碼逼著交八十八萬。
我拿起自己的手機，屏幕上還躺著梁知夏下午四點十二分發(fā)來的消息。
云瀾府九十八平，報價單清清楚楚。
周浩那套沒有鎖房，定金也沒交。
她最后一句是：他在套你錢。
我沒點開，只把手機扣在掌心，問孫玉梅要的是哪套房。
孫玉梅報了云瀾府，九十八平，卻說不清總價。
我把周浩的售樓部名片從他手機殼后露出的邊角掃了一眼，均價一萬六左右，三成首付不到五十萬，怎么都湊不出八十八萬。
周浩的耳根紅了。
周明遠伸手按住我的手腕，掌心滾燙，力氣壓得我指節(jié)發(fā)疼。
他很快松開，轉(zhuǎn)頭對眾人擠出笑，說老人家表達不準確，裝修、家電、婚禮都想一步到位，回家再商量。
我看著他。
三天前夜里十一點二十，他在陽臺壓低聲音說，宴會上人多，她不敢不給。
那時我以為他說的是敬酒，現(xiàn)在那句話終于落回原位。
“那就寫借條?！?br>周浩的笑僵在臉上。
孫玉梅臉色先白后紅，像被人當眾掀了碗底。
周明遠眼神沉下來，拿茶杯的手指收緊，杯沿的茶水晃出一圈漣漪。
“借條？
一家人寫什么借條！”
我沒有接她的話，只把目光落回那個二維碼。
八十八萬不寫借條，就不是借。
周家親戚的議論聲低下去，連隔壁桌小孩戳氣球的動作都停了半秒。
孫玉梅忽然端起酒杯站起來，眼眶說紅就紅。
她對著宴會廳說周家娶媳婦從沒虧待過我，周明遠為了沈家拆遷跑前跑后，現(xiàn)在弟弟買婚房差點錢，我卻當眾甩臉子，讓她寒心。
周明遠起身去扶她，動作慢得恰到好處。
他沒有真的攔，只在扶住她胳膊時朝周浩遞了個眼色。
周浩立刻改口，說八十八萬多的話，先五十萬也行，今晚十點前必須給售樓部回話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五十萬也行，這句話比八十八萬更像漏出來的底。
不是房子等錢，是他們等我低頭。
主桌領(lǐng)導放下酒杯，周明遠臉上的體面裂開一道細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