糧 荒(求加書架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攥著一把土。，松的，從指縫里漏下去，在鞋面上落了一層灰。他把剩下的土放在鼻子底下聞——酸。不是腐殖質(zhì)那種酸，是灰化土特有的酸，像沒洗干凈的腌菜缸。他皺了皺眉，又抓了一把，放在手心里搓。土粒很細，但黏性差，搓不成條，一捏就散。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搓了搓，又蹲下去。他用小鏟子挖了一個坑，二十公分深，看剖面。表土層薄，只有十公分，下面是灰白色的淋溶層，再下面是緊實的淀積層。淀積層是棕褐色的，硬，鏟子鏟不動，發(fā)出嘎吱嘎吱的聲音?！瓣惥珠L，怎么樣？”旁邊的技術(shù)員小吳問。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旁邊的地里，又挖了一個坑。一樣的。再走，再挖。走了五塊地，挖了五個坑，全都一樣?；一?，淋溶層厚，淀積層硬，有機質(zhì)含量低，酸性強，缺磷缺鉀。，坐下，點了一根煙。煙是劣質(zhì)的，嗆，他咳嗽了兩聲。風(fēng)從北邊吹過來，把煙霧吹散了。他看著那片黑土地，黑得發(fā)亮，像抹了油。但好看不中用。種不了水稻，種不了小麥，種不了高粱?！靶?，”他吐了一口煙，“咱們庫房里還有多少種子？水稻種沒了。穿越的時候沒帶。小麥種還有八百斤，但那是春小麥，種在這兒，怕是過不了冬。紅薯呢？也沒了。食品廠冷庫里倒是有紅薯，但那不是種子，是做罐頭的原料?！?，塞進口袋里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往食品廠走。食品廠在縣城東邊，不遠，走路十分鐘。路上碰見幾個老鄉(xiāng)，推著板車，車上裝著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木料。他們朝他點頭，喊了一聲“陳局長”，他應(yīng)了，沒停下。，一扇鐵門，厚，重，推開的時候有一股冷氣撲面而來，白花花的，像霧。保管員是個老頭子，姓劉，戴著一頂氈帽，手里拿著一串鑰匙。他打開門，里面的燈亮了，日光燈，白慘慘的，照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子?！凹t薯在哪兒？”陳水生問。，指了指一堆箱子。箱子上的標簽寫著：“紅薯，一級，凈重二十公斤，東山食品廠，保質(zhì)期至2026年8月?！标愃洪_一個箱子，從里面掏出一個紅薯。紅薯是大的，紫皮的，上面還沾著泥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皮，白的，嫩，能掐動。“這批紅薯，還能做種嗎？”
老劉接過來，看了看，又捏了捏?！澳堋]凍壞，沒發(fā)芽，沒爛。種下去，能活。”
“有多少箱？”
“一千五百箱。一箱二十公斤，一共三十噸。”
陳水生在心里算了一筆賬。一畝地需要八十到一百公斤種薯，三十噸能種三百畝。不夠。全縣空地加起來，少說也有兩千畝。差了十倍。
他把紅薯放回箱子里，走出冷庫。鐵門在身后關(guān)上，咚的一聲，悶響。他站在冷庫門口，點了一根煙。手有點抖，不是冷的，是急的。二十三萬張嘴，四個月后吃什么？靠這三百畝土豆？塞牙縫都不夠。
他回到辦公室，攤開地圖。地圖是手繪的，從偵察兵那里拿來的，標著縣城周邊的地形。他用鉛筆在縣城周圍畫圈，一圈一圈，像水波紋。第一圈，是縣城里的空地。操場、廣場、街道兩側(cè)、工廠的空地。加起來，不到兩百畝。第二圈，是縣城周邊的荒地。阿欽說那些地能種，但沒人種過。加起來，大概一千畝。第三圈，是更遠的河谷地。陳光明在那里建水電站，有水源，能灌溉。但遠，走一趟要兩個小時。
他把鉛筆放下，盯著地圖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暗了，他沒開燈，就那么坐著。手指在桌面上敲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
他想起福建。福建的地是紅的，粘的，踩上去黏腳。那里的水稻田，春天的時候是綠的，夏天的時候是黃的，秋天的時候是金黃的。他想起老婆在田里插秧，彎著腰，一步一步往后退，水沒過腳踝，螞蟥叮在小腿上，她也不怕，用手一拍，螞蟥掉了，血從傷口里滲出來，在渾水里散開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本筆記本。筆記本是新的，硬殼的，封面寫著“工作記錄”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寫下幾個字：“關(guān)于本地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情況的報告?！?br>他寫了三個小時。第一頁寫土壤分析，第二頁寫作物建議，第三頁寫種植計劃。寫到最后一頁，他停了筆。筆尖戳在紙上，洇了一團墨。他盯著那團墨，看了很久。
窗外有人喊他。是小吳，端著一碗稀飯，站在門口。
“陳局長，食堂留的飯。再不吃就涼了?！?br>陳水生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稀飯是涼的，稠的，米粒粘在一起，一坨一坨的。他扒了兩口，咽不下去，嗓子眼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拿起筆，繼續(xù)寫。
“鑒于當前氣候條件和土壤類型，建議立即調(diào)整種植結(jié)構(gòu)，放棄水稻等喜溫作物，改種耐寒作物。優(yōu)先種植馬鈴薯——生育期短，單位面積產(chǎn)量高，既是糧食又是蔬菜。建議全縣所有可耕種土地全部開墾種植馬鈴薯。種子來源：食品廠冷庫內(nèi)存有約三十噸馬鈴薯，可作為種薯。需立即組織切塊、催芽、播種，搶在生長季結(jié)束前完成?！?br>他寫完了，放下筆，把紙上的墨跡吹了吹。紙是粗糙的，吸墨快，字跡有些洇。他把報告折好，裝進信封，在信封上寫了“陳立峰**親啟”。
他站起來，腿麻了，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。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(fēng)灌進來，冷的，帶著遠處鋼鐵廠的煙塵味。他吸了一口，嗆得咳嗽。窗戶外面，縣城的燈還亮著。縣**大樓的燈、醫(yī)院的燈、水電站的燈。一盞一盞，像海上的漁火。
他把信封揣進口袋，穿上外套，下樓。走廊里黑漆漆的，只有樓梯口有一盞燈，黃黃的，照著墻上“安全第一”的標語。他下了樓，往縣**大樓走。路上沒人，只有風(fēng)，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他加快了腳步。
陳立峰還在辦公室。桌上攤著文件，煙灰缸滿了。他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陳局長，有事？”
陳水生把信封放在桌上?！瓣?*，關(guān)于糧食的事。寫了個報告?！?br>陳立峰拆開信封，拿出報告，一頁一頁地看?？吹降诙摰臅r候，他停了一下?？吹降谌摰臅r候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，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梁。
“馬鈴薯。能種嗎？”
“能。九十天就能收。一畝能產(chǎn)兩千斤。種兩千畝，能收四百萬斤。夠全縣吃兩個月。”
“兩個月不夠?！?br>“我知道。所以還要種別的。黑麥、燕麥、大麥，這些也能種。但需要種子。我們沒有種子?！?br>陳立峰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冷風(fēng)灌進來，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啦啦響。
“種子的事，我來想辦法?！彼f，“你先種馬鈴薯。明天就動手?！?br>“是?！?br>陳水生轉(zhuǎn)過身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陳立峰還站在窗前，背對著他，一動不動。
“陳**，”他說，“還有一件事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這片土地上的***，應(yīng)該有適應(yīng)本地氣候的作物品種和耕作技術(shù)。我們得和他們接觸。阿欽那邊——”
“我來安排?！?a href="/tag/chenlif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立峰沒轉(zhuǎn)身，“你先管好地里的活。”
陳水生走出縣**大樓，站在臺階上。天上有星星，很亮，比福建的亮。他抬頭看了很久，脖子酸了才低下頭。口袋里還有那半塊壓縮餅干，是中午剩的。他掏出來，咬了一口，硬的，硌牙。他嚼了幾下，咽下去，嗓子眼像被砂紙刮過。
他想起老婆。老婆在福建，在老家。他不知道她怎么樣了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星星，是不是也在想他。他把餅干塞進口袋，走**階，往農(nóng)業(yè)局的方向走。
路上還是沒人。風(fēng)還是嗚嗚的。但他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