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人記得，他第一家小飯館的菜單，是我父親手寫的。
我沒有開燈，坐在堂屋的木椅上等天亮。
手機快沒電前，白薇發(fā)來一張照片。
照片里，女兒戴著我買的畫具圍裙，白薇坐在她旁邊，陳啟年給她們拍照。
配字只有一句。
一家人就該整整齊齊。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天亮以后，我要把屬于我的東西一件件拿回來。
第二天九點，我準時到民政局。
陳啟年遲到了二十分鐘。
他穿著我送的大衣，白薇替他圍了條圍巾。婆婆和公公也來了，女兒被婆婆牽著，嘴里**糖。
陳啟年看見我身上的舊羽絨服，眼里的得意壓不住。
「昨晚住哪了？」
我說：「與你無關?！?br>婆婆嗤了一聲。
「裝什么硬氣。啟年把卡一停，你不還是灰頭土臉?！?br>白薇遞來一個文件袋。
「棠姐，這是啟年讓律師擬的。你先看看，別在窗口鬧。」
我接過來。
里面是一份離婚協(xié)議。
房子歸陳啟年，孩子歸陳啟年，家里存款歸陳啟年，車歸陳啟年。我的個人衣物可以帶走，但不得帶走陳家廚房用具和任何菜譜。
最后一條寫得很清楚。
我需賠償陳家八年生活支出，共計三十八萬。
我抬頭。
「我還要賠錢？」
陳啟年靠近一步，聲音不大，足夠旁邊排隊的人聽見。
「你八年沒上班，吃穿住用都是我出的。我沒讓你還利息，已經算顧念夫妻情分。」
婆婆把女兒往前推。
「念念，你跟**說，她這些年有沒有賺錢。」
女兒看著我，答得很快。
「媽媽沒有賺錢。爸爸賺錢養(yǎng)家。奶奶說媽媽花錢最厲害?！?br>排隊的人開始看我。
白薇裝作著急。
「念念，小孩子別亂說。棠姐也不容易，她會做飯洗衣服。」
這句話比罵人更難聽。
陳啟年把筆塞給我。
「簽了。簽完你還能體面點走?！?br>我翻到最后，把協(xié)議合上。
「陳啟年，你確定要和我算錢？」
他笑。
「不算錢，難道算你給家里添了多少麻煩？」
我點開手機里早上剛充出的電量，調出一個文件夾。
「那先算你第一家飯館開業(yè)前，借我父親的三只砂鍋，借了幾年?！?br>他的笑收住。
婆婆馬上搶話。
「什么你父親的？那是啟年自己買的舊鍋?！?br>我看向她。
「鍋底有沈家的舊印。你每天讓保潔擦，擦掉了嗎？」
公公臉色不太好。
白薇挽住陳啟年的胳膊。
「棠姐，鍋這種東西不值錢，別為了幾只鍋傷了和氣?！?br>「不值錢，你們?yōu)槭裁窗巡坏脦ё卟俗V寫進協(xié)議？」
陳啟年低聲警告。
「沈棠，別在這里胡說。」
我把協(xié)議遞回去。
「今天不簽。你想算賬，我們就找地方慢慢算?！?br>婆婆急了。
「你還想拖著啟年？我告訴你，薇薇肚子里要是有了陳家的孩子，你別占著位置礙事?！?br>周圍徹底安靜。
白薇低下頭，手卻放在了小腹上。
陳啟年沒有否認。
我看著他。
「所以你們昨晚給我發(fā)免薪保姆證，是為了逼我凈身出戶，給她騰地方。」
陳啟年壓著聲音。
「話別說這么難聽。你自己沒本事留住家?！?br>我把那份協(xié)議塞進包里。
「這份東西我留著?！?br>他伸手來搶。
我后退一步。
民政局保安看過來。
陳啟年只能停手。
我說：「下一次見面，帶**的賬本?！?br>陳啟年的賬本比我想象中來得快。
當天下午，他把我拉進了家族群。
群名原本叫陳家一家親，現(xiàn)在改成了沈棠還錢群。
婆婆發(fā)了第一條。
「大家評評理，一個女人在婆家白吃白住八年，離婚該不該還錢？」
很快，親戚一個接一個冒出來。
「當然該還?！?br>「啟年就是太善良?！?br>「這種女人離了也好?！?br>陳啟年發(fā)了一張長圖。
那是他記了八年的家庭支出。
我的洗發(fā)水，衛(wèi)生巾，秋衣，感冒藥，坐月子時喝的一碗鴿子湯，女兒出生那天他給我買的紅糖水，全寫在上面。
備注欄更刺眼。
妻子無收入，純消耗。
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方叔坐在我對面，手里端著茶。
「小棠，要不要我找人處理？」
我搖頭。
「不用。他們喜歡當眾算，就讓他們算?！?br>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