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嫡女看上了一個窮酸書生，家徒四壁，還有個刻薄寡母。
我當然不同意。
她絕食三天，拿剪刀抵著臉：“不答應我，您就當沒生過我?！?br>我屈服了。
我?guī)е畠喝野菰L那天，窮婆子拍著大腿笑：
“你閨女說要把我家的那個庶子寶哥兒當親生的養(yǎng)，為此還喝了絕子藥，這輩子不生我們許家的娃。”
我女兒在旁邊羞答答點頭。
“娘，我是真心的。”
我笑了。
回府我把庶女叫來：
“從今天起，我教你規(guī)矩。”
后來嫡女在城南洗衣裳，庶女鳳冠霞帔嫁王府。
嫡女跪在門口哭著喊娘。
我讓人把門關了。
早干什么去了。
1.
“娘，您要是不答應我嫁給他，我現在就劃了這張臉，去白云庵當姑子。
您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。”
昭華把剪刀尖抵在自己右邊顴骨上。
那里已經戳破了一點皮，滲出一顆血珠。
屋里滿地都是摔碎的東西。銅鏡、胭脂盒、玉簪子，碎了一地。
我站在門口，腿像灌了鉛。
三天前她開始絕食。
第一天只喝了半碗粥，第二天水都沒沾一口。
我以為她在鬧脾氣，小孩子家家的，過兩天就好了。
丫鬟連滾帶爬跑來報信的時候，我手里的茶盞直接掉在了地上。
三天。
她餓了三天，就為了逼我同意她嫁那個窮酸書生。
剪刀尖隨著她手的抖動，一下一下扎進皮肉，血珠子順著臉往下淌。
她才十六歲。
我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她五歲那年，她爹走的那天晚上。
下了很大的雨，小小的她抱著我的腿，仰著臉說：“娘別怕，以后昭華保護你?！?br>那時候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但心里頭是暖的。
后來我把她拉扯大，要星星不給月亮。
她愛吃江南點心，我讓人快馬運來。
她嫌炭盆有煙味，我花三百兩銀子買了一口銅胎琺瑯的暖爐。
她看上一匹蜀錦，我眼都不眨就讓人裁了做衣裳。
京城里的媒婆快把我門檻踏破了。
靖安侯家的嫡長子、鎮(zhèn)北將軍家的二公子、翰林院張學士的侄子。
我一個都沒點頭。
不是他們不好，是我覺得天底下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我的昭華。
結果她自己挑了一個城南巷子里的窮酸書生。
叫許文清。
家里窮得叮當響，三間破瓦房漏雨，還有個出了名刻薄的寡母。
我第一次聽說時以為丫鬟在開玩笑。
“大小姐說的，就是那位……許公子。”
丫鬟吞吞吐吐。
我當時就笑了，被氣笑的。
當天晚上昭華就來找我了。
她跪在我面前，眼睛亮得嚇人，說她要嫁他。我說不同意。
她就開始鬧。先是哭，然后是絕食。現在——
她把剪刀往皮肉里又抵深了一分。
我跪下了。
不是給她跪，是給命跪。
我養(yǎng)了她十六年。
她生病我三天三夜不合眼，她磕破一點皮我心疼得直掉淚。
十六年的心血，十六年的指望，全押在她身上了。
現在她把剪刀抵在自己臉上，跟我說“您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”。
“成，你嫁。”
嗓子像被人掐住了，氣都喘不上來。
昭華扔了剪刀撲過來抱住我：“娘，謝謝娘！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！”
剪刀落地，咣當一聲。
我抱著她，眼眶干得發(fā)疼，一滴淚都流不出來。
2.
拜訪許家那天是臘月十九。
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凍掉。
我坐馬車去的，昭華坐在我旁邊，一路上嘴就沒合攏過。
“娘，文清說了，等他中了舉人，就在城南買個大院子，專門給您留一間?！?br>“他娘人也特別好，說拿我當親閨女疼?！?br>我掀著車簾子往外看，沒搭話。
城南那條巷子又窄又臟，地上全是黑乎乎的冰碴子，馬車進不去。
我踩著一地泥濘走進去，裙角沾滿了泥水，鞋底糊了厚厚一層。
許家的門臉比我想的還寒酸。
兩扇木門歪歪斜斜，門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一塊塊發(fā)白的木頭。
門檻缺了一塊，用半截磚頭墊著。
我心里頭最后那點指望，在看到這扇門的時候，徹底滅了。
許婆子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，頭發(fā)用一根舊木簪子別著，下巴卻仰得比宮里的娘娘還高。
她坐在堂屋正中間——那間堂屋還沒我的凈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