掙四十塊。
我沒跟他提。拿著空盒子在灶房里站了半天，最后扔進了灶膛里燒了。
那段日子我開始記賬。
一個黃皮本子，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。月底一翻，入不敷出四個大字擺在那兒，刺眼得很。
我把本子攤給老伴看。
“志民，你看看，照這個花法，咱手里的存款還能撐多久?！?br>老伴翻了幾頁，臉色一點點灰下去。
“一年半。頂多一年半。”
“一年半之后呢？”
他放下本子，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他心里和我想的一樣。
但那句話誰都不想先說出口。
有天下午我實在忍不住了，去敲他的門。
“言舟，出來，媽有話跟你說?！?br>門開了。他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T恤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。整個人瘦得兩頰凹下去，下巴上冒出一圈亂糟糟的胡茬。
三十四五歲的人，看著像四十好幾。
我心口一抽。但這次我忍住了心疼。
“言舟，媽今天把話撂在這兒。咱家的退休金，養(yǎng)不起三個人一直這么過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？你知道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“媽——”
“你別媽我。你告訴我，你到底還出不出去工作？”
“我……暫時不行?！?br>“什么叫暫時不行？到底是不能還是不想？”
他不說話了，低著頭，手指絞著T恤的下擺。
“**六十三了，腿不好，每天還去五金店站著幫人家看攤。掙那四十塊錢回來，你知道他圖什么？”
“媽，你別說了?！?br>“我今天非說不可！”
我嗓門提高了，自己都嚇了一跳?；盍肆?，我?guī)缀鯖]對兒子吼過。
“你要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，你告訴我，咱想辦法。你要是身體有毛病，咱去醫(yī)院看。你什么都不說，就把自己關(guān)在這屋里，你讓我怎么辦？”
他身體微微發(fā)顫。
我看見他攥著門框的手背上，青筋暴起。
半天，他才開口。聲音啞得不像他。
“媽，再給我一點時間?！?br>“多久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“你已經(jīng)在家待了三年了。三年?！?br>他抿著嘴，腮幫子繃緊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站在門口，眼淚滾下來，擦都來不及擦。
“行，你不說，媽不逼你。但你自己想清楚，你這輩子打算怎么過?！?br>我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身后傳來房門關(guān)閉的聲音。
從灶房到臥室這幾步路，我走了很久。
老伴坐在床沿上等我?？次壹t著眼進來，什么都沒問，往邊上挪了挪，給我騰出位置。
我在他身邊坐下，兩個人就那么干坐著。
窗外天黑得徹底，巷子里傳來幾聲狗叫。
“桂芬?！?br>“嗯。”
“我聽人說，江蘇那邊有電子廠招人，管吃管住。年紀大的也要，做流水線包裝?！?br>我轉(zhuǎn)頭看他。
他沒看我，盯著墻角那塊掉了漆的踢腳線。
“咱倆出去打幾年工吧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他的聲音是平的。就像在說明天該買什么菜一樣。
但我聽出來了。那個平，是硬撐的。
六十多歲的人了，出去給人家打工。
我咬著下唇，好半天才把那股酸勁兒咽下去。
“言舟怎么辦？”
“他三十五了，不是小孩。他要是愿意待在家里，就待著。但咱不能陪著他一起坐吃山空。”
“他知道了會怎么想？”
“他要是能想，早就出去找工作了。”
這話狠了點，但我沒反駁。
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第二天早飯的時候，我端了三碗粥，把饅頭熱好了。喊了兩聲，言舟居然出來了。
三個人坐在桌前。
我夾了一筷子咸菜，放下筷子。
“言舟，我跟**商量好了。下個月我們?nèi)ソK進廠打工。”
他夾菜的手頓住了。
“家里你自己住著。鍋碗瓢盆都在，米面油我走之前給你買夠半年的?！?br>他慢慢放下筷子，視線落在桌上的粥碗里。
“你們……多大年紀了，去打什么工?！?br>“不打工吃什么？”老伴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？”
言舟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“你要是出去工作，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