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父說我是天下第一，我當(dāng)他放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至正二十三年，秋。閩，柳湖村。晨霧黏在半山腰，像一鍋煮過頭的線面湯。，手里攥著把干柴，眼睛盯著火苗?；鹈?*鍋底，一跳一跳的，他看得入了神，連師父走到身后都沒發(fā)覺?！拔鍢印！甭曇羝椒€(wěn)，蒼老，像塊被溪**了百年的石頭。，往灶里塞了根柴：“師父，面馬上好?！辈袢M(jìn)去，火忽然旺了。他沒在意，就是覺得柴有點(diǎn)濕，火該旺些才夠勁。。七十有余，須發(fā)皆白，腰桿卻挺得筆直。洗得發(fā)白的青色道袍裹在身上，手里一柄鐵拂塵，鐵柄磨得锃亮。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為師給你起了個(gè)法號。啥？”謝五樣回頭，眼神茫然?！澳??！痹葡鲎诱f，“莫問玄機(jī)，一通百通。啪”地?cái)喑蓛山?。他撓了撓后腦勺：“不好聽。像賣藥的?！瓗煾?，您昨晚沒睡好？我睡得很好。那您是說夢話？我很清醒?！?。面條在沸水里翻滾，糾纏不清。他嘆了口氣：“師父，我連引火符都畫不全。上回您教我畫那道‘離火符’，我畫了七張，七張全糊了。您說我連門檻都沒摸到，今天怎么就成了天下第一？”
云霄子不說話了，只是看著他。
謝五樣覺得師父老糊涂了。上個(gè)月還拿拂塵敲他后腦勺，因?yàn)樗阎焐爱?dāng)成了鍋底灰。今天突然說他是天下第一？
他往碗里撈線面，手很穩(wěn)，面條一根沒斷。他從小就會(huì)煮面，煮了十六年。
“面泡軟了，就不好吃了?！敝x五樣把碗遞過去，碗沿燙得他指尖發(fā)紅，“師父，您趁熱?！?br>云霄子接過碗，沒吃，只是看著他：“你剛才塞柴的時(shí)候，想什么了？”
“想火?！?br>“想什么火？”
“就……火啊。”謝五樣撓頭，“柴濕了，不好燒，我就想，要是火能聽話就好了。然后火就旺了。”
云霄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謝五樣以為師父又要罵他。
可這回云霄子只是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很長，像把肺里攢了***的氣全吐了出來。他低頭看著碗里的面，面條根根分明，臥在清湯里。
“火聽話了?！痹葡鲎诱f，“因?yàn)槟憔褪腔?。?br>謝五樣茫然地看著他。他就是覺得柴濕了，火應(yīng)該旺一點(diǎn)，然后火就旺了。這不很正常嗎？大家不都這樣嗎？
“我去喂魚?！彼似鹱约旱耐耄椎介T檻上。
門檻外是座小院子，院子中央有口井。井臺(tái)邊的青石板上有一道凹痕，是他常年蹲在那兒磨出來的。井里有條老鯉魚，鱗片暗紅，游起來慢吞吞的。
謝五樣往井里撒了把剩飯?！棒~就是魚?！彼洁?，“我就是我。師父說我是天下第一，我當(dāng)他放屁。”
井水幽深，老鯉魚沉下去，尾巴一擺。沒人看見，魚眼里閃過一絲極淡的金光，亮了一下，滅了。
謝五樣吃完面，把碗擱在井臺(tái)上，伸手去拔鞋上那根斷掉的帶子，拔了兩下沒拔動(dòng)，嘆了口氣，任由它掛著。
院子外傳來腳步聲。不是師父。師父的腳步他聽了十六年，像老竹子敲地，輕而穩(wěn)。這腳步聲重，雜，帶著一股子風(fēng)塵氣。
“云霄子道友可在？”
聲音洪亮，像敲銅鑼。謝五樣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茫然地往外看。
院子里站著三個(gè)人。打頭的是個(gè)中年漢子，五十余歲，國字臉，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。紫色道袍前后繡著金色雷紋。左邊是個(gè)瘦小老頭，六十多歲，駝背，皮膚黝黑多皺，灰色破舊道袍上打滿補(bǔ)丁。右邊是個(gè)年輕人，三十出頭，面容清冷，灰白長發(fā)以一支白玉簪束成道髻，白色道袍的袍角沾了泥。
謝五樣不認(rèn)識(shí)他們。但他認(rèn)識(shí)道袍。
“師父在后山采藥?！彼酒饋?，在短褐上擦了擦手，“幾位……道長？”
“貧道雷震天?！辫F塔漢子抱拳，聲若洪鐘，“神霄派掌門?！?br>“貧道清靜子?！笔菪±项^微微躬身，“全真派?！?br>“張靈淵?！卑滓碌廊酥徽f了三個(gè)字，聲音清冷，像山泉流過石頭。
謝五樣茫然地眨了眨眼。他聽過這些名字。師父偶爾提起，說“神霄派雷法剛猛，全真派內(nèi)丹精純，正一派符箓通神”。當(dāng)時(shí)他在煮面，面條溢了鍋，他沒記住后半截。
“你們……找?guī)煾刚摰溃俊?br>“正是。”雷震天大步上前，“聽聞云霄子道友隱居柳湖村十六載，參悟無上大道，我等特來請教?！?br>謝五樣“哦”了一聲：“那幾位坐著等吧，我給你們倒水。師父大概晌午回來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往灶房走，心里只有一個(gè)念頭：鍋里的面還剩半碗，別泡軟了。
張靈淵站在院子里，盯著謝五樣的背影。
他先看氣息。沒有。不是“氣息微弱”，是干干凈凈的“沒有”，像一口枯井。
再看行姿。走路不擺臂，肩膀不晃，每一步都落在實(shí)處，像山在移動(dòng)。
最后看整體。粗布短褐，草鞋斷了帶子，手里還攥著半截柴?？善?，這個(gè)人往院子里一站，周圍的一切都“對”了——井水深了三分，老鯉魚沉底不動(dòng)，連風(fēng)都輕了。
“小友?！睆堨`淵忽然開口，“你方才在井邊喂魚，說了什么？”
謝五樣回頭，草鞋上的斷帶子晃了晃：“我說……魚就是魚，我就是我？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？”謝五樣撓頭，“我還說，師父說我是天下第一，我當(dāng)他放屁。”
院子里靜了一瞬。
雷震天臉憋得通紅。清靜子手腕上的白玉環(huán)“咔”地一聲，裂了一道細(xì)紋。張靈淵瞳孔驟縮，灰白長發(fā)無風(fēng)自動(dòng)，背后的七星劍鞘發(fā)出一陣低沉的震顫。
張靈淵緩緩抬起手，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紙，并指如劍，在紙上疾書：“子非魚，安知魚之樂？”
《莊子·秋水》。濠梁之辯。
他捏著符紙，手在微微發(fā)抖，盯著謝五樣，一字一頓：“不知境。第一重……濠梁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