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沈卿卿抬起頭,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王氏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你也看到了,琰兒他病得很重,昏迷不醒,大夫們都束手無策,”王氏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卻盡量放得輕柔,“我們找了道士,道士說,只有讓你和琰兒拜堂成親,由你護著他,他才有活下去的希望?!?br>
她頓了頓,看著沈卿卿懵懂的眼神,又細細解釋:“拜堂就是成為一家人,往后你就是琰兒的媳婦,要陪著他、照顧他。只是琰兒現(xiàn)在動不了,我們只能找一只公雞代替他和你拜堂,你愿意嗎?”
沈卿卿愣了愣,她不太懂“拜堂”、“媳婦”是什么意思,卻聽懂了“照顧琰兒”、“讓他活下去”。她想起床上那個燒得通紅、夢里喊著“別走”的男孩,想起周嬤嬤給**銀子,如果她不同意,是不是要把銀子還給周嬤嬤,那弟弟的病怎么辦?
她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眼神堅定,細細的聲音卻字字清晰:“我愿意?!?br>
王氏看著她小小的身子、堅定的眼神,眼淚瞬間涌了上來,她用力攥了攥沈卿卿的手,哽咽著說:“好孩子,委屈你了,我們陸家定不會虧待你?!?br>
周嬤嬤見狀,連忙上前輕聲道:“夫人,吉時到了,咱們開始吧?!?br>
王氏點點頭,擦了擦眼角的淚水,示意周嬤嬤開始。
周嬤嬤走到竹籠旁,小心翼翼地把紅冠公雞抱出來,用紅綢子將公雞的脖子系好,又讓一個小仆役扶著公雞,站在沈卿卿的身旁。
她自己則站在一旁,充當司儀,聲音鄭重卻簡潔:“吉時到,拜堂開始。”
沒有賓客道喜,沒有繁瑣的禮節(jié),只有前廳里的幾個人,還有那只安靜站立的紅冠公雞。
“一拜天地。”周嬤嬤輕聲喊道。
沈卿卿按照周嬤嬤事先教的,跪在地上磕頭;一旁的仆役也按著公雞的身子,讓它微微低下腦袋,算是行禮。
“二拜高堂?!?br>
王氏坐在主位上,看著眼前的一幕,淚水再次滑落,她輕輕點頭,算是受禮;沈卿卿再次磕頭,仆役依舊按著公雞行禮。
“夫妻對拜?!?br>
沈卿卿轉(zhuǎn)過身,對著身旁的公雞跪下,小小的身子透著幾分拘謹,卻沒有絲毫不情愿;仆役按著公雞,讓它對著沈卿卿的方向低了低頭,儀式便算完成。
周嬤嬤松了口氣,輕聲道:“禮成?!?br>
王氏站起身,走到沈卿卿身邊,拉起她的小手,把一只小小的羊脂玉鐲套在她細細的手腕上。玉鐲是乳白色的,水頭很足,套在她的手腕上,晃晃蕩蕩的,冰涼的玉質(zhì)貼著皮膚,很舒服。
“這是給你的見面禮,”王氏說,聲音依舊沙啞,“今日倉促,先給你這個。往后,你就是陸府的少奶奶,琰兒的身子,就拜托你多照拂了?!?br>
沈卿卿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,輕輕點頭:“夫人放心,我會好好照顧少爺?shù)摹!?br>
吳府醫(yī)站在一旁,看著這簡單卻沉重的儀式,看著沈卿卿清澈的眼神,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周嬤嬤把公雞交給仆役帶下去,又對沈卿卿說:“少奶奶,我先帶你去看看小公子,然后送你去東廂房歇息,明兒個還要早起照顧小公子呢?!?br>
沈卿卿點點頭,跟著周嬤嬤往清遠軒走去。
前廳的紅燭依舊燃著,王氏站在原地,望著沈卿卿瘦小的背影,又想起床上的兒子,雙手合十,在心里默默祈禱:琰兒,你一定要好起來。
清遠軒的東廂房,已被下人簡單收拾干凈,算是給沈卿卿留的臨時歇息處。一張小小的木床,鋪著青布褥子,軟軟的;一張簡易梳妝桌,擺著銅鏡和桃木梳子;墻角立著一只小小的木柜,能放她的衣裳和隨身物件。
墨琴拿著她把那套換下來的舊衣裳輕聲問:“這衣裳還要嗎?破成這樣了?!?br>
沈卿卿用力點頭,小手輕輕摸著舊衣裳的針腳,那是娘一針一線縫的:“要的,這是娘做的?!?br>
墨琴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點頭道,“那我把它洗干凈再收起來,少奶奶還是先休息吧?!闭f著又幫她鋪好被子。
沈卿卿躺下來,蓋著那床曬過太陽的青布被子,暖暖的,還有淡淡的陽光味。她睜著眼睛,看著窗外的月光,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格子樣的影子,安安靜靜的。
她想起了娘,想起了弟弟,想起了破廟里的阿征。娘這會兒在哪兒?弟弟的燒退了嗎?阿征還縮在破廟的角落里嗎?他有沒有東西吃,傷口疼不疼?
她又想起了床上的陸承煜,想起自己答應(yīng)王氏的話,想起那只代替他拜堂的紅冠公雞。她不知道“媳婦”是什么,卻知道,自己要好好照顧他,讓他好起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細瘦的肩膀,眼眶輕輕紅了,卻沒有哭。
窗外的月光靜靜的,灑在她小小的身影上。
同一時刻,二十里外的破廟里,阿征縮在冰冷的墻角,毫無睡意。
他低頭看著手臂上纏著的布條,那是沈卿卿從衣擺上撕下來的,洗得發(fā)白的舊布,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(jié),還沾著一點淡淡的香灰味。
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,露出兩顆小虎牙,眉眼彎彎;想起她把半塊窩頭塞進他手里,掌心的那一點溫度;想起她低頭給他包扎傷口時,睫毛一顫一顫的,還有她小臂上那朵淺淺的梅花印,在陽光下,軟軟的。
他想起她說:“阿征,你要好好活著呀?!?br>
他攥緊了手臂上的布條,指節(jié)泛白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活著,他只知道,她走了之后,這破廟更空了,更冷了,連風(fēng)刮過的聲音,都顯得格外孤單。
他忽然很想問她,你叫什么名字?你去了哪里?你還會回來嗎?
可這些話,終究只能咽在心底,他連她的名字,都不知道。
風(fēng)從破廟的窗洞吹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,阿征把身子縮得更緊了,手里的布條,卻攥得更牢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窗外的微光剛透過窗欞灑進東廂房,沈卿卿就醒了。她向來警醒,何況是在這陌生的陸府,夜里本就沒敢睡沉,又記掛著正屋昏迷的陸承煜,天剛破曉便撐著身子坐了起來。
往日在家,她也是天不亮就起身幫娘燒火、擇菜,從不睡**,此刻更是不敢怠慢,她快速穿好衣裳,理了理衣襟,便輕手輕腳地往正屋走去,她記著夫人的話,要照顧好少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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