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皇上點進后宮為妃，理由很簡單。
我是個傻子。
合巹那晚，皇上解了金線外袍，掀開我的喜被，說今晚要同我圓房。
我把剛吃過蜜餞的嘴湊上去，糊了他一臉糖漬。
“圓房是什么？是這樣黏一黏嗎？”
他坐在榻邊沒躲，拿帕子擦了擦下巴。
“差不多?！?br>門外守夜的宮人跪了一地，沒人敢笑。
他們都知道，我是尚衣局姜掌事的女兒，生來少半竅，連繡針都認不清。
可皇上偏偏下旨，要我做錦妃。
封號落到姜家小院那天，我爹正在燈下補一件舊朝鳳袍。他手一抖，銀**進指腹，血珠滴在袍角。
“爹，疼不疼？”
我捧著他的手，學娘從前哄我的樣子吹氣。
爹沒有看血。他看著宣旨太監(jiān)手里的黃絹，臉白得像沒曬過的絹布。
“公公，皇上是不是寫錯了？”
太監(jiān)笑得客氣。
“圣旨上寫得明白，尚衣局姜氏女梨，入宮為妃。姜掌事，接旨吧。”
街坊擠在門口看熱鬧。
“一個傻繡娘也能做娘娘？”
“皇上這幾年不近女色，原來喜歡這種。”
“沈貴妃聽見，怕不是要把她扔進冷宮?！?br>我聽不懂冷宮是什么，只聽見扔這個字，忙抱住爹的胳膊。
“爹，宮里有人要扔我嗎？”
爹跪在地上，額頭重重磕下去。
“臣領(lǐng)旨。”
那一聲落下，我看見他的肩膀塌了一寸。
我從小就和旁人不一樣。
好聽些，叫心思慢。難聽些，就是傻。
尚衣局里的人不敢當著我爹說這話，因為我爹姜聞是先帝親封的織造第一手，宮里最難補的龍袍、最要命的壽服、最不能出錯的祭天禮衣，都要過他的眼。
“阿梨，今日有沒有人欺負你？”
爹每日從宮里回來，第一件事不是洗手，不是喝茶，是到后院看我分線。
我總把紅線和朱線分錯，把金線纏成一團。
“沒有欺負?！?br>我把一簍亂線遞給他。
“就是線不聽話。”
爹接過去，一根一根替我理開。
院門口的學徒們低著頭站成一排，誰也不敢喘大氣。
我五歲那年，有個新來的繡娘嫌我擋路，罵我白長了一張臉，腦子里全是棉絮。
第二日，她就被送出尚衣局，連帶保她進來的管事也丟了差事。
爹抱著我，手掌拍著我的后背。
“我的阿梨是最好的。**給你留下的福，都在你身上?！?br>我娘死得早。
我記不清她的臉，只記得她身上常有皂角和松煙墨的味道。
爹說，我剛出生時不哭也不鬧，眼睛一直看著屋梁。穩(wěn)婆嚇壞了，以為我是個沒氣的孩子。
娘把我抱到窗下，外頭暴雨傾盆，京城河堤快要被沖開。她把一截染壞的紅線放進我手里，我忽然笑出聲。
那夜，雨停了。
三日后，河堤沒塌，先帝把我娘召入宮，讓她趕制一件祭天鳳袍。娘在尚衣局熬了七夜，回家后只來得及摸摸我的臉，就再也沒有醒。
爹從那以后不許我碰鳳紋。
可我偏愛鳳。
我不認字，認不得賬本上的數(shù)，認不得宮中貴人的名號。唯獨看見鳳眼和鳳尾，我總能說出哪一針錯了，哪一線該拆。
“這里不對?！?br>我六歲那年，指著送來修補的皇后舊禮服說。
尚衣局的人笑到一半，被爹一巴掌拍在桌上嚇住。
爹拆開那處暗縫，里頭藏著一根黑針。
那件衣服原本要給太后壽宴上穿。
從那以后，宮里的人都說姜家傻女有點怪運氣。
我不懂怪不怪。我只知道，爹每次聽見這話都不高興。
“運氣不是護身符。”
他把我的手按在針包上。
“阿梨，記住，旁人夸你有福，多半是想拿你的福去補自己的洞。”
我記住了補洞兩個字。
所以入宮那天，沈貴妃派人來接我，我問她們：“你們身上有洞嗎？”
來接我的掌事姑姑姓羅，臉上的粉撲得很厚。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我爹遞來的包袱。
“錦妃娘娘說話真有趣?！?br>她身后的宮女掩嘴笑。
“娘娘入宮做主子，帶這些碎布做什么？冷宮里倒是用得上，糊窗戶。”
我把包袱抱緊。
“不能糊窗戶，這是**線?！?br>羅姑姑伸手來奪。
爹擋在我前面。
“這是皇上準許帶入宮的舊物?！?br>羅姑姑挑起眉。
“姜掌事，你是給皇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