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“以前?什么以前?”
段淵蹲在她面前,聲音不高不低,語氣像是隨口一問。
但他的眼睛不像隨口一問。
容玉嬌的后脊發(fā)涼。她的腦子轉(zhuǎn)得飛快。
“以前……以前我路過這邊,見人家住的是小院?!彼读顺蹲旖牵b出一副嫌棄的表情,“黃土墻,青瓦頂,院里還有棵樹。月租才三百文。”
她在賭。
賭段淵不會深究。
段淵看著她。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嘴角,又從嘴角移回眼睛。
三息。
五息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三百文。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數(shù)字,像是記住了。
然后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。
“我去挑水?!?br>
他轉(zhuǎn)身彎腰鉆出柴房門,走了。
容玉嬌一個人蹲在干草鋪上,手心全是汗。
過關(guān)了?
應(yīng)該……過關(guān)了吧?
她把臉埋進膝蓋里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容玉嬌啊容玉嬌,你那張嘴遲早要害死你。
從那天起,兩個人在柴房里住了下來。
日子過得比客棧時候苦??嗪芏?。
柴房沒有灶。段淵第二天用撿來的碎磚和黃泥在門口壘了一個簡易的灶臺。歪歪斜斜的,火一旺就冒黑煙。但能燒水,能煮粥。夠了。
水要到東邊三百步外的井里挑。段淵每天出門前先挑兩桶水回來,灌滿那把舊水壺,剩下的倒進門口一個豁了口的陶盆里,供她洗漱用。
稀粥是他前一晚就泡好的米,天不亮起來煮。米不多,粥稀得能照見碗底。但每次他盛出來的那碗都比他自己喝的稠。
容玉嬌不是看不出來。
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。
段淵每天去碼頭扛貨。天不亮走,日落時分回。
有時候回來得更晚。
他在碼頭上能接到的活兒越來越重。開始是扛麻袋,后來是搬木料,再后來是卸鹽包。鹽包最重,一包一百二十斤,從船艙扛到岸上的倉庫,一趟給五文錢。
別人一天扛六七趟。
段淵扛十二趟。
容玉嬌知道這些,是因為她有一次假裝出門散步,繞到碼頭遠處的茶棚偷偷看過。
她看見段淵扛著一包鹽從跳板上走過來。一百二十斤的鹽包壓在他肩上,他的脊背弓著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走到岸上放下鹽包,他直起腰的時候晃了一下。
只晃了一下。然后他抹了把臉上的汗,轉(zhuǎn)身回去扛下一包。
容玉嬌在茶棚后面站了很久。
那天她沒等到他回來就先走了。
因為她不知道看完之后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。
搬進柴房的第五天傍晚。
太陽已經(jīng)落到了水田后面,天邊燒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。
容玉嬌坐在門口的石頭上,手里拿著一根草莖,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面。
遠處的土路上出現(xiàn)了一個人影。
高大。寬肩。走路的姿勢比前幾天慢了一些。
段淵回來了。
容玉嬌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。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汗浸透了,貼在背上,能看見凸起的肩胛骨和脊柱的輪廓。
他走到門前,沖她咧了一下嘴。
“回來了。”
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石頭。
容玉嬌“嗯”了一聲。目光不自覺地往下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段淵的雙手垂在身側(cè)。掌心朝后,像是在刻意藏著什么。
“手。”容玉嬌說。
段淵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伸出來。”她站起來。
段淵看了她一眼。猶豫了一息,把手翻過來。
容玉嬌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兩只手掌,從指根到掌心,密密麻麻全是血泡。有些已經(jīng)磨破了,皮翻開來,露出里面紅嫩的肉。泡液、血和鹽漬混在一起,糊成一片黏膩的暗色。
他扛的是鹽包。鹽從麻袋縫隙里滲出來,粘在手上,和著汗水往傷口里鉆。
容玉嬌見過各種傷。她上輩子混江湖的時候,刀傷劍傷都看過。
但她沒見過這種傷。
這種一層皮一層皮磨掉、一天一天累積出來的傷。
不是打架。不是意外。是一個人用自己的手掌去換三十文工錢。
容玉嬌的喉頭發(fā)緊。
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腕。剛碰到他的手指,他輕輕縮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疼。
是他不想讓她碰到那些破掉的血泡。
“不礙事。”段淵把手往回收。
又是這三個字。
容玉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她抓得很用力。用力到自己的指尖都在發(fā)抖。
“你說不礙事?”她的聲音比自己預(yù)想的要尖?!斑@叫不礙事?”
段淵低頭看著被她攥住的手腕。
然后抬眼看她。
他笑了笑。
“真不疼,嬌嬌?!?br>
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。
眼角彎著,嘴唇微微翹著。一個很標(biāo)準(zhǔn)的、用來安慰人的笑容。
但容玉嬌看見他笑的時候,眼尾有一道細微的紋路繃緊了。
那是忍痛的痕跡。
他說不疼。
他在笑。
他不疼的時候不會笑成這樣。
容玉嬌松開他的手腕。她沒說話。轉(zhuǎn)身走進柴房,翻開包袱,從里面扯出那條帕子。
出來的時候段淵還站在門口。
容玉嬌拿帕子去井邊打了點水,回來蹲在他面前,拉過他的手,一點一點地擦。
擦到那些破開的血泡時,她放慢了手上的動作。
段淵的指頭輕微地顫了一下。
她抬頭瞪他。
“還說不疼?”
段淵低頭看著她的手。
安靜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話。聲音輕得幾乎被晚風(fēng)吹散。
“有人疼,就不疼了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