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駙馬書房的門是虛掩的。
我端著親手燉的雪梨湯，在門口停住腳步。里頭傳來他低沉溫柔的嗓音，正哄著孩子：“慢點吃，別噎著，廚房還有?！?br>另一種聲音響起，細細弱弱，帶著哭腔：“阿娘說，找到爹爹，我就有家了?！?br>我指尖一顫，湯盅磕在門框上。
駙馬驟然抬頭，隔著珠簾與我對視。他懷里摟著個約莫八歲的男孩，那張小臉與他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孩子怯生生望過來，脆生生喊：“阿娘死了，讓我上門尋親。”
駙馬臉色煞白。他緩緩起身，將孩子護在身后，對我長揖到地，額頭抵著冰冷地磚。
“公主，臣……對不住您?！?br>六個字，砸得我耳中轟鳴。
這六年，他為我描眉，替我簪花，雪夜擁爐讀話本給我聽。所有人都說，公主與駙馬是神仙眷侶。
原來都是假的。
我手里的湯盅“砰”地碎在地上，滾燙的湯汁濺上裙角，我卻感覺不到疼。
“好?！蔽衣犚娮约旱穆曇?，平靜得可怕，“和離吧?！?br>駙馬猛地抬頭，眼眶通紅：“不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死死抓住我的袖口，指甲幾乎掐進我掌心：“臣不和離。公主如何懲罰臣都好，打我，罵我，將我下獄都行，唯獨……不能和離?！?br>他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那張向來從容俊雅的臉上滿是偏執(zhí)。
“那孩子，臣會養(yǎng)在別院。***已故，只是個可憐孩子。臣與公主……還是夫妻。”
我盯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發(fā)抖，笑得眼淚砸下來。
“蕭景珩，”我一字一句，“你是不是覺得，我堂堂公主，就活該替你養(yǎng)私生子，活該戴這頂綠**，活該跟你這種腌臜東西繼續(xù)做恩愛夫妻？”
他張了張嘴，無言以對。
我用力甩開他的手，那塊繡著并蒂蓮的袖口布料，竟被他生生撕下一角。
“來人！”我揚聲，聲音傳遍整個公主府，“筆墨伺候，本宮要寫和離書！”
“不能寫！”駙馬突然撲向書案，將所有筆墨紙硯掃落在地。他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。
“公主，您不能和離。太祖鐵律，公主和離，需駙馬簽字畫押。臣……不簽?！?br>我愣住了。
大啟律法，為防公主仗勢欺人，和離需雙方同意。他若**不簽，這婚便離不成。
“你無恥！”
“臣認罰?！彼瓜卵郏叭螒{公主處置。”
他竟真跪下了，脊背挺直，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。
那孩子被這陣仗嚇到，躲在他身后，探出半個腦袋，小聲抽泣。
我胸口發(fā)堵，一股腥甜涌上喉頭。
“好。”我深吸一口氣，氣極反笑，“蕭景珩，你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？”
我轉(zhuǎn)身走出書房，對候在門外的管家道：“傳令下去，府中東南角那座最偏僻冷清的‘靜心院’，收拾出來。讓駙馬大人，帶著他的寶貝兒子，即刻搬進去。沒有本宮允許，不得踏出院門半步。”
駙馬在身后急喚：“公主！”
我腳步未停。
“另外，”我頓了頓，回頭看他蒼白的臉，“通知管家，明日開始，為本宮挑選面首。要模樣頂好的，性子頂溫順的。本宮這六年，看膩了冷臉，想換換口味。”
他瞳孔驟縮，嘴唇顫抖。
我扯出一個冰冷的笑，一字一句砸向他：“你既不肯和離，那便頂著這駙馬名頭，好好看著?？纯茨氵@位高高在上的公主娘子，是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，與旁的男人恩愛纏綿的?！?br>我拂袖而去，將他絕望的嘶吼與孩子的啼哭，統(tǒng)統(tǒng)關(guān)在門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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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靜心院果然名副其實，偏得狗都不去。
我特意讓人把院墻加高三尺，院門換了把能鎖牛的鐵鎖。送飯的婆子每日從墻頭遞食盒進去，多一句話都不說。
七日后，我去見他。
春末的風還帶著涼意。我裹著薄裘，遠遠就聽見院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，一聲接一聲，撕心裂肺。
管家低聲道：“駙馬自搬進來，便高燒不退，又不肯用藥，只是每日抱著那孩子，枯坐著?！?br>我心頭莫名一刺，腳步未停。
推開院門的景象讓我呼吸一滯。
滿院荒草，他穿著單薄的中衣，坐在石凳上。臉色灰敗，嘴唇干裂，唯有一雙眼睛，依舊清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