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了。
我意識到，不管我說什么，這個對話都已經(jīng)沒救了。
我轉(zhuǎn)身就走。
身后劉大媽喊："大柱！中午食堂見??！"
我沒回頭。
走了二十步，心里還在祈禱。
也許劉大媽今天嘴嚴(yán)。
也許她能當(dāng)個正常人。
也許——
下午兩點(diǎn)，我在車間加工一根軸件。
車間主任老周溜達(dá)過來，面無表情地從我工位旁邊經(jīng)過，嘴里冒出一句："大柱，門口那姑娘，條件咋樣？"
我扳手差點(diǎn)甩出去。
"周哥！那根本不是——"
老周已經(jīng)走遠(yuǎn)了。
三點(diǎn)鐘，隔壁鉚焊車間的張鐵蛋跑過來借工具，看我的眼神帶著敬畏。
"大柱，你行啊。人家說你在廠門口找了個對象，當(dāng)場就蹲下跟人家說話了，一點(diǎn)不害臊。"
"誰說的？！"
"大媽說的。"
"你聽她放——"
"那你干嘛蹲那兒跟人家姑娘說話？"
我嘴張開了，停頓了兩秒。
合上了。
因為這個問題，我確實回答不了。
到下午五點(diǎn)下班，全廠三千人里面，至少有八百人知道了一個消息——
趙大柱，第三車間鉗工，在廠門口當(dāng)眾搭訕一個流浪姑娘，主動蹲下問人家"要不要管你一輩子"。
我沒說過這話！
我說的是"你家里沒人管你了"。
但在劉大媽版本的傳播鏈里，這句話經(jīng)過了六個人的嘴，每一次轉(zhuǎn)述都離真相更遠(yuǎn)一步。
到最終版本，我已經(jīng)在廠門口單膝跪地求婚了。
我當(dāng)時只想死。
老馬在車棚等著我，嘴里叼著根煙，表情欠揍到了極點(diǎn)。
"大柱。"他說。
"別說了。"
"我就說一句。"
"別說。"
"你品味真獨(dú)特。"
我上去就是一腳。
他閃開了，笑得直不起腰來。
"滾！"
"大柱，你別急啊——說不定人家姑娘看**了呢？"
我推著自行車，逃一樣地出了廠門。
經(jīng)過那個位置的時候，姑娘已經(jīng)走了。
報紙還在，壓著一個饅頭渣子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這件事到此為止。
明天開始，我不看她，不問她，不理她。
當(dāng)她不存在。
這事就過去了。
我是這么想的。
第二章
第二天。
姑娘還蹲在老位置，還是那個饅頭。
我騎著自行車經(jīng)過她面前，目不斜視，穩(wěn)住了。
很好。
我完全沒看她。
進(jìn)了廠門，換工服。
老馬湊過來："今天還蹲著呢。"
"誰？"
"你媳婦。"
"你再說一遍？"
老馬立刻改口："那個姑娘。"
"跟我沒關(guān)系。"
"行行行，跟你沒關(guān)系。"
上午平安無事。我專心車零件，什么也沒想。
中午了。
我端著飯盒去食堂。
食堂的陳胖子今天手特別穩(wěn)，給我打了四塊***。
四塊。
以前最多三塊。
我抬頭看他。
陳胖子笑得滿臉褶子："大柱啊，有對象了就是不一樣，得吃好點(diǎn)，補(bǔ)補(bǔ)身子。"
"……陳哥，我沒對象。"
"知道知道。"陳胖子又給我加了一勺菜，"沒對象，那你門口蹲著的那個是誰？"
"不認(rèn)識！"
"不認(rèn)識你蹲那兒跟人家聊天？"
我端著飯盒走了。
不跟他爭。爭不贏。
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吃飯，吃到一半，筷子停了。
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畫面。
那姑娘蹲在大太陽底下，面前就一個干饅頭，硬得咬不動。
我嚼著嘴里的***，忽然就嚼不下去了。
不是心疼。
我跟她又不認(rèn)識。
就是……吧。
我也說不上來。
我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又扒了兩口飯，然后把飯盒蓋上了。
碗里還剩大半。
我走到窗口，重新排了個隊，又打了一份。
白米飯，***，一個青菜。
兩塊五。
我端著這份飯走出了食堂。
往廠門口走的時候，心里給自己做了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設(shè)——
我只是看不得人餓著。
跟別的無關(guān)。
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。
誰看到一個人天天啃干饅頭能沒反應(yīng)？
我走到廠門口，姑娘果然還在。
今天的饅頭啃了一半，另一半掉在地上沾了灰，她正低著頭看著那半個饅頭發(fā)呆。
我蹲下來，把飯盒放到她面前。
"吃吧。"
她抬頭看我。
那雙眼睛還是很亮，但今天多了一點(diǎn)東西。
警惕。
"不用。"
"食堂的飯，多打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