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，趙嬸的第一反應不是去衛(wèi)生所，而是跑來找方桂蘭——不是因為方桂蘭會看病，純粹是因為方桂蘭好說話，每次都陪她跑一趟衛(wèi)生所，順帶把醫(yī)藥費也給墊了。
上輩子，方桂蘭前前后后給趙家墊了將近兩千塊醫(yī)藥費。
一分沒還。
方桂蘭已經(jīng)走到門口了，手搭在門閂上，回頭看了喬小滿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：你別攔我。
喬小滿放下筷子，站起來。
"媽，我跟你一起去。"
方桂蘭愣了一下。
"我去看看趙奶奶。"喬小滿說著已經(jīng)走到門口了。
方桂蘭將信將疑地打開了門。
趙嬸站在門外，眼圈紅紅的，一只拖鞋穿反了，見到方桂蘭就一把拉住她的手："桂蘭姐，你快跟我去看看，我媽躺在床上直喘……"
"趙嬸。"喬小滿從方桂蘭身后探出頭來，"趙奶奶什么癥狀？"
趙嬸被打斷了一下，看了她一眼："頭暈，喘不上氣。"
"跟上次一樣？"
"差不多……"
"上次去衛(wèi)生所，劉大夫怎么說的？"
趙嬸想了想："說是血壓高，開了藥……"
"藥吃了嗎？"
趙嬸的眼神飄了一下："吃了……吃了幾天，后來覺得好了就沒吃了……"
喬小滿嘴角抽了一下。
跟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藥不吃，病了就來找**，找完了墊錢看病，回去繼續(xù)不吃藥，下次接著找。
無限循環(huán)。
"趙嬸，這樣吧。"喬小滿笑瞇瞇地說，"您先回去把上次的藥找出來給趙奶奶吃上，要是吃了還不見好，您再打衛(wèi)生所的電話，劉大夫上門看診也就十塊錢的事。"
趙嬸的臉色變了："可是我……我這不是急嘛……"
"藥在家里放著不吃，那是擺著辟邪呢？"
趙嬸的嘴巴合上了。
方桂蘭在旁邊急了，胳膊肘捅喬小滿："你這孩子怎么說話的——"
"媽。"喬小滿的聲音還是笑瞇瞇的，但眼睛看著趙嬸，一點都沒笑，"趙嬸不是不知道該吃藥，她是不想花那個藥錢。所以每次犯病就來找你，因為你會幫她墊醫(yī)藥費。"
話說完，院子里安靜了。
趙嬸的臉紅到了脖子根。
"我不是……我……"
"趙嬸，我沒有怪您的意思。"喬小滿的語氣軟下來了，"但是我媽也不是開銀行的。您看，上次的八十塊，上上次的一百二，再往前的六十……加起來小五百了。我家也不富裕。"
趙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她扭頭看了方桂蘭一眼，方桂蘭別過臉去，什么都沒說。
"您先回去讓趙奶奶把藥吃了。"喬小滿說，"要是實在嚴重，我陪您去衛(wèi)生所，但醫(yī)藥費您自己出。趙***病不是大病，劉大夫說過，按時吃藥就能控制住。"
趙嬸站了好一會兒，終于點了點頭，低著頭走了。
走出院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，那一眼很復雜，有點惱，有點臊，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方桂蘭一直站在原地沒動。
等趙嬸走遠了，她才開口，聲音悶悶的："你這樣……以后人家會說咱家小氣。"
"小氣總比窮死強。"
方桂蘭被噎住了。
"媽，你知道咱家米缸里還剩多少米嗎？"
方桂蘭不說話。
"我今天早上看了。還剩十一斤。你上個月給李叔二十斤，給錢大姐十斤，自家就剩這么點。今天十四號，離爸發(fā)工資還有十六天。十一斤米，三個人吃十六天，你算算。"
方桂蘭的嘴抿緊了。
"平均一天不到七兩米。媽，七兩米煮出來的粥，你今天喝過了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"
方桂蘭的眼眶紅了。
喬大山蹲在角落里，搪瓷缸子握在手里，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出聲。
喬小滿走過去，蹲在方桂蘭面前。
"媽，我不是不讓你幫人。我是不想看著你把自己的日子幫沒了。"
她伸手握住方桂蘭的手。
粗糙，干裂，指甲縫里嵌著黑泥。
這雙手洗了一輩子別人家的碗，搓了一輩子別人家的衣服，搬了一輩子米面糧油往別人家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