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旱窖驚魂夜
婆婆帶著全村人來旱窖口圍著往下看的時候，身邊那個收糧的糙漢問我：大嫂，這回可怎么說得清？
我到現(xiàn)在都記得那天晚上，月光白得像撒了一地的鹽。
那還是九三年秋天的事，我二十三，守寡第二年，在杏花村開豆腐坊。說是開豆腐坊，其實就是我一個人起早貪黑，天不亮推著板車去鎮(zhèn)上趕早集，賣到日頭偏西才往回走。豆腐坊是錢家祖上傳下來的，我男人錢永?；钪臅r候，我跟著他學了三年手藝，他走了以后，這坊就我一個人撐著。
陸錚是外路來的收糧客，秋收時節(jié)趕著騾車在各個村子之間轉(zhuǎn)。那年他第一回到杏花村，歇在村東頭趙家的偏房里，趙家院子挨著打谷場，收糧方便。
村里人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，何況我這張臉，村里男人路過豆腐坊總要多瞅兩眼。"豆腐西施"這個外號不是夸我，是往我身上潑臟水。我婆婆錢翠花逢人就說，說她命苦，兒子死得早，留下個狐媚子兒媳婦，早晚得給老錢家丟人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我都聽見了，我沒接茬。不是我脾氣好，是我知道接茬沒用。在杏花村，一個寡婦跟婆婆吵架，不管誰有理，錯的一定是寡婦。
我婆婆這個人吧，年輕時候就不是個省油的燈，全村出了名的厲害。永福還活著那會兒，她就不待見我，嫌我娘家窮，嫌我不會來事兒。永福一死，她更是覺得我礙眼。但豆腐坊掙錢，她舍不得趕我走，每個月從我手里拿走大半的進項，剩下的剛夠我買豆子和糊口。
那天出事，是因為鎮(zhèn)上的福滿樓酒館臨時加了一單。掌柜的傍晚派伙計來傳話，說明早有貴客，要三十板豆腐，讓我連夜送去。三十板豆腐不是小數(shù)目，我磨到天黑才磨完，裝上板車往鎮(zhèn)上趕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戌時了。
從杏花村到鎮(zhèn)上有兩條路，一條大路繞山腳，遠但平坦。一條小路穿過**洼的旱溝，近但路窄，晚上不好走。我趕時間，走了小路。
旱溝那一段路我走過幾百遍了，閉著眼都不會走錯。但那天晚上，我推著板車走到溝底最窄的地方，腳底下突然一空。
不是踩滑了，是地面塌了。
我整個人連著板車一起往下掉，板車翻了，豆腐摔得稀爛。我后背重重砸在硬土上，疼得眼前發(fā)黑。
等我緩過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坑里?？硬簧?，大概一人多高，但坑壁是直的，黃土夯實過，滑溜溜的沒處抓手。我抬頭看見坑口是一個圓形的洞，月光從上面照下來，能看見坑口邊上斷了幾塊木板。
這是個旱窖。以前村里人存紅薯用的，后來廢了，用木板蓋上，年久失修，木板朽了。
我正想喊人，上面?zhèn)鱽砟_步聲，緊接著一個黑影也掉了下來，直直砸在我旁邊，差點壓著我。
是陸錚。
他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看見我，愣了一下。
我也愣了一下。
他說：大嫂？你怎么在這兒？
我說：我送豆腐的，掉下來了。你呢？
他說：我收完糧回趙家，抄近路，也掉下來了。
我當時沒多想，只覺得倒霉。兩個人一起掉進旱窖，總比一個人強，互相搭把手說不定能爬上去。
我說你個頭高，你踩我肩膀上試試能不能夠著坑口。
他看了看坑壁，搖頭。差太遠了，至少差半個人的身高。
我說那喊人吧。
他說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，喊誰？
我說喊唄，萬一有人路過呢。
我們倆就扯著嗓子喊了一陣子。喊得嗓子都啞了，沒有一個人影。
旱溝這段路本來就偏，白天都沒幾個人走，何況大半夜的。
我靠著坑壁坐下來，看著滿地摔碎的豆腐，心疼得要命。三十板豆腐，光豆子錢就搭進去七八塊。福滿樓那單生意也黃了，掌柜的以后怕是不會再找我了。
陸錚也坐下來，離我隔了一臂遠。
他說大嫂，你別急，天亮了肯定有人路過，到時候喊一嗓子就行了。
我說天亮了倒是能出去，可天亮了，你我一男一女在這坑里待了一宿，傳出去我還做不做人了？
他不說話了。
我心里開始發(fā)慌。不是怕冷不是怕黑，是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