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權(quán)臣元叉、劉騰等一朝大權(quán)在握，哪管深宮的哭喊。一系列擅權(quán)**，終于引發(fā)帝國北疆的崩裂。（公元523年），洛陽，領(lǐng)軍府。。對面，大長秋卿劉騰那張肥胖油膩的臉上堆滿諂笑，小眼睛**閃爍?！皩④?，”劉騰尖細的嗓音帶著刻意的恭謹，“并州、朔州今年的‘平難捐’遲遲催繳不上來。那些刺史、鎮(zhèn)將，一個個哭窮叫苦，說什么六鎮(zhèn)連年饑荒，戍卒連雜糧餅子都啃不上了，哪還有能力**？饑荒？”元叉冷笑一聲，端起金樽啜了一口冰鎮(zhèn)的西域葡萄酒，“六鎮(zhèn)軍戶不再免稅，并非從本朝開始。作戰(zhàn)不力，稅捐不納，留著這些軍戶還有什么用？”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，“馳書北地州鎮(zhèn)，若不能足額收繳錢糧絹帛，就地免職，軍法查辦！”，露出參差的黃牙：“將軍英明！只是…聽說沃野、懷朔那邊，已有小股亂民嘯聚，劫掠物資…螻蟻之患，何懼之有？”元叉不耐煩地揮手打斷。
“派幾隊驍果軍，殺幾個帶頭的懸首城頭，剩下的自然就老實了！告訴那些鎮(zhèn)將，刀子磨快些！大魏的天下，是殺出來的，不是哭出來的！”

窗外，洛陽的春風熏人欲醉。而遙遠的北方邊塞，元叉口中那輕描淡寫的“殺幾個”，即將點燃一場滔天烈焰。

武川鎮(zhèn)。

風，是刀，掀起的雪粒子中摻雜著砂礫。天地間一片混沌的灰黃，殘破的土坯城墻在風沙中嗚咽。

鎮(zhèn)戍堡寨內(nèi)，死氣沉沉。瘦弱的戍卒裹著破爛的氈毯，蜷縮在避風的墻角。瘦骨嶙峋的戰(zhàn)馬，徒勞地用蹄子刨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面，尋找著零星的草根。空氣里彌漫著絕望的氣息。

“砰！”一名下層戎主家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腳踹開。一個滿臉橫肉、身著皮甲的隊主闖了進來，身后跟著幾個同樣面帶兇相的親兵。他貪婪的目光掃過屋內(nèi)幾張驚惶的面孔，最后落在角落一個瑟縮的年輕婦人身上，那婦人懷里緊緊抱著一個三四歲、面黃肌瘦的男孩。

“王戍主家，”隊主咧著嘴，聲音粗嘎，“上頭催繳的‘春稅’和‘犒軍捐’該交了！你家男人死球了，這得你還！”他一步步逼近。

那婦人王張氏，嚇得臉色慘白，渾身發(fā)抖，抱著孩子連連后退，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土墻，“軍爺…軍爺行行好…家里一粒米都沒了…孩子**…上月凍死在哨位上…撫恤…至今沒發(fā)…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絕望而微弱。

“沒糧？”隊主獰笑一聲，猛地伸手，一把將那哇哇大哭的孩子從婦人懷里粗暴地奪了過來，高高舉起！孩子驚恐的哭叫聲撕裂了壓抑的空氣。

“那就拿這孩子抵債！賣給柔然人當**，還能換幾匹好馬！”

“不——！我的孩子！”王張氏如同被抽去了筋骨，瘋了一般撲上來搶奪。

“滾開！”隊主不耐煩地一腳將她踹翻在地，婦人悶哼一聲，蜷縮著咳出血沫。

“住手！”

一聲帶著鐵石般力量的怒喝在門口炸響！一個身形魁梧、面容方正、鬢角已染白霜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罩一件磨損的皮甲，腰間懸著一柄舊刀，正是武川軍鎮(zhèn)幢主，宇文部酋長宇文肱。

他身后，緊跟著三個同樣彪悍、眉眼與他有幾分相似的青年——長子宇文顥、次子宇文連。最后進來的，是步伐沉穩(wěn)又有幾分文氣的四子***。

***號黑獺，西魏的建立者，此時剛從洛陽太學回到武川不久。他雖只有十七歲，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掃過屋內(nèi)慘狀，瞬間迸射出刺骨的寒意。

“宇文肱？”隊主認出來人，臉上掠過一絲忌憚，但依舊嘴硬，“怎么？想管閑事？這可是上頭的命令！”

宇文肱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隊主和他手里的孩子，最后落在蜷縮在地、嘴角淌血的王張氏身上。

他沉聲道：“王兄弟為國**，****，你們就如此欺凌他的孤兒寡母，不怕寒了邊鎮(zhèn)將士的心嗎？”

“好心能抵邊戶的錢糧？她家里有地，就該納捐！宇文肱，我是奉命行事！今天王戎主家要么交糧，要么出人！”他作勢要將哭嚎的孩子扔給身后的親兵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！

一道黑影如同獵豹，猛地從宇文肱身后竄出！速度之快，帶起一股勁風！正是***！

他矮身一個刁鉆的滑步，瞬間切近隊主身側(cè)，右手如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隊主抓孩子那只手腕的脈門！

“呃啊！”隊主只覺手腕一陣劇痛酸麻，仿佛被冰冷的鐵箍死死咬住，整條手臂瞬間失去力量！孩子脫手向下墜去！

***左手閃電般探出，穩(wěn)穩(wěn)地接住了孩子，同時扣住隊主脈門的右手猛地發(fā)力一擰！

“咔嚓！”骨裂聲清晰可聞！

“嗷——！”隊主一陣殺豬般的慘嚎！劇痛讓他面孔扭曲。

***面無表情，抱著驚魂未定、哭聲都噎住了的孩子，輕輕放進撲過來的王張氏懷里。幾個兵痞如夢初醒，驚怒交加地拔出刀來。

“找死！”宇文顥、宇文連兩兄弟幾乎同時怒吼，兩柄雪亮的環(huán)首刀瞬間出鞘。那幾個親兵立即猶豫，握刀的手都在顫抖。

“滾！”宇文肱只吐出一個字，聲音不高，卻如同悶雷滾過。

那幾個親兵扶起哀嚎不止的頭兒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逃了出去。

宇文肱走到啜泣的王張氏面前，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和一小塊干硬的肉脯，塞進她手里，沉聲道：“帶著孩子，躲一躲?！?br>
六鎮(zhèn)狼煙起！

數(shù)日后，一個消息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武川鎮(zhèn)——西邊的沃野鎮(zhèn)戍卒破六韓拔陵反了！殺了鎮(zhèn)將，開倉放糧，聚眾數(shù)萬，自稱“真王”！

懷朔、撫冥、柔玄等鎮(zhèn)紛紛響應，邊塞狼煙四起，形成燎原之勢。

破六韓拔陵的檄文傳遍六鎮(zhèn)：“…元叉、劉騰，佞臣弄權(quán)，**民髓！六鎮(zhèn)義士誅無道，清君側(cè)！”

破六韓拔陵命麾下大將衛(wèi)可孤，率領(lǐng)數(shù)萬剽悍叛軍，進攻不愿響應**的武川鎮(zhèn)！

武川鎮(zhèn)內(nèi)，人心惶惶。

宇文肱帶著四個兒子登上城頭。另一位鎮(zhèn)將賀拔度拔，帶領(lǐng)賀拔允、賀拔勝、賀拔岳三個兒子隨后來到，他們身邊都聚集了一批子弟兵。這些尚有血性的武川子弟，誓與武川鎮(zhèn)共存亡。

遠處洶涌而來的叛軍洪流，瞬間壓過了城頭的騷動。宇文肱猛地拔出腰間的舊刀：

“武川的兒郎們！拿起你們的刀！為了你們身后的爹娘妻兒！為了武川這塊土地！為了活下去！殺——！”

“殺——！”

“殺——！”

宇文、賀拔…，這些武川子弟的怒吼如同點燃的**桶，瞬間引爆了沉積于胸的血氣，殘破的武川鎮(zhèn)城頭，爆發(fā)出困獸般的咆哮！

“轟??！”簡陋的城門在叛軍粗大圓木的撞擊下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衛(wèi)可孤身先士卒，他身材高大，披著搶來的明光鎧，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，臉上那道巨大的刀疤更加扭曲：“破城！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！”

城門被撞開！叛軍如同決堤的洪水，狂吼著涌入！

“武川好兒郎，隨我殺賊！”宇文肱須發(fā)戟張，舊刀化作一道寒光，率先迎向洶涌而入的叛**潮！宇文顥、宇文連和三子宇文洛生緊隨父親左右，刀光翻飛，血浪迸濺，死死堵住城門缺口！

賀拔度拔、賀拔岳父子則率領(lǐng)另一隊子弟兵在城墻上拼死砍殺，抵擋攀上城頭的叛軍。

狹窄的城門洞瞬間變成了血肉磨坊！怒吼聲、慘叫聲、兵刃撞擊的刺耳摩擦聲、骨肉碎裂的悶響…交織成地獄的樂章。

***身形靈活，他如同一頭沉默的黑豹，在父兄身后拼殺。他刀法精準狠辣，每次出刀就是一個叛軍倒下。臉上濺滿了溫熱的血點，眼神卻如同寒冰。他在混亂的戰(zhàn)場縫隙游走，專司收割那些威脅到父兄側(cè)翼的敵人。

“??！”一聲痛呼！宇文肱為了替身側(cè)一個年輕子弟兵擋開致命一刀，左肩被衛(wèi)可孤的狼牙棒擊中，皮甲碎裂，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！動作不由得一滯。

衛(wèi)可孤眼中兇光大盛，狂吼一聲，沉重的狼牙棒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，全力砸向宇文肱的頭顱！

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，從一堆叛軍**后猛地竄出！***不知何時已迂回到了衛(wèi)可孤的側(cè)后方！刀光如毒蛇般撩向衛(wèi)可孤毫無防備的右肋！那里正是明光鎧連接最薄弱之處！

“噗嗤！”

利刃破甲入肉的聲音，在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顯得如此輕微，卻已致命！

衛(wèi)可孤勢在必得的致命一擊戛然而止！他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。

“呃…嗬…”他的狼牙棒脫手墜地，龐大的身軀晃了晃，一頭栽下馬來。

宇文肱強忍劇痛，怒目圓睜，抓住這電光石火的戰(zhàn)機，手中舊刀化作一道驚雷，帶著積郁已久的悲憤和守護家園的決絕，狠狠劈下！

“咔嚓！”

衛(wèi)可孤那顆猙獰的頭顱沖天而起！熾熱的鮮血如同噴泉，濺了宇文肱父子滿頭滿臉！

叛軍主帥，身首異處！

“衛(wèi)將軍陣亡了！”

“衛(wèi)可孤被殺了！”

主將一死，叛軍的沖鋒勢頭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潮，瞬間瓦解！剛剛還悍不畏死的叛軍，此刻如同無頭**，驚惶失措。城門口的壓力驟然一輕。

“殺出去！”宇文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，嘶聲怒吼。

“殺！”宇文顥、宇文連、賀拔岳等人精神大振，率領(lǐng)武川子弟，如同出閘猛虎，反沖出去！失去主將的叛軍先鋒徹底崩潰，丟盔棄甲，狼狽逃竄。

戰(zhàn)場瞬息萬變，一股狡猾的叛軍騎兵從側(cè)翼包抄突襲！宇文肱被圍于陣中，左沖右突不得，不幸墜馬。

“爹！”在旁側(cè)的宇文顥拼命搶上施救。宇文顥平日非常孝順，在母親王氏去世時，極度哀傷超過禮制，鄉(xiāng)親們都很敬重他。

宇文顥擊殺數(shù)十人，宇文肱趁機上馬后撤。宇文顥死戰(zhàn)掩護父親，慌亂中猝不及防，被數(shù)條套馬索同時纏住，猛地拽下馬來！叛軍騎兵一擁而上，將他砍為數(shù)段。

“大哥！”

宇文連、宇文洛生目眥欲裂，拼命回身救援，卻被更多的叛軍纏住。

***雙眼瞬間赤紅，如同被激怒的幼獸，揮舞著滴血的戰(zhàn)刀就要撲上去。

“黑獺！回來！”宇文肱止住***，他的聲音因巨大的悲痛和理智的撕扯而劇烈顫抖，“事已不及…勿去送死！”

短暫的勝利，被更深的陰霾籠罩。武川鎮(zhèn)暫時守住了，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。城墻下尸骸枕藉。

宇文肱包扎著肩頭的傷口，望著城外叛軍暫時退去卻依舊黑壓壓的營盤，又望向南方洛陽的方向，眼神沉重如鐵。

***用一塊破布，一遍遍擦拭著手中那把沾滿血污的環(huán)首刀。冰冷的刀身映出他年輕卻刻滿仇恨的臉龐。

它已被父兄的血，被這滿目瘡痍的邊鎮(zhèn)，淬煉得冰冷、堅硬、沉重如山。

亂世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