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手白得近乎透明，腕骨細瘦，壓著一只舊玉鎮(zhèn)紙。
丫鬟青梧跌跌撞撞沖進來，臉煞白煞白的。
“姑娘，不好了！”
沈云梔手一頓。
墨汁滴在紙上，把“忍”字洇成一團黑。
她沒急著擦。
先把筆擱回筆山，才抬眼看她。
“慌什么。慢慢說?！?br>“顧大人?！鼻辔鄾_進來時，裙擺絆在門檻上，差點摔倒。她扶著門框，胸口起伏得厲害，“前頭傳的話，說顧大人在殿上求了陛下賜婚。”
她說不下去了，眼淚砸在袖口上。
沈云梔看著那團黑墨。
“賜婚？”她聲音很輕，“賜誰？”
“二姑娘?！鼻辔嗄税涯?，指甲掐進掌心，“陛下準了，讓二姑娘嫁給顧大人。還說了另一樁事?！?br>她突然跪下來，抓住沈云梔的衣角。
“陛下要把您指給攝政王爺！三日后宮里就來接人！”
窗外的雀兒嘰喳跳著。
一聲，又一聲。
沈云梔慢慢站起來，坐久了的腿有些麻。她走到妝臺前，銅鏡邊緣的纏枝花紋磨舊了一塊。鏡子里的人臉色白得透光，眉眼清清淡淡，像一幅被雨水泡過的畫。
十八歲。
她盯著鏡子想，原來才十八歲。
“姑娘?！鼻辔嗟目蘼晲炘诤韲道?，“您替顧大人抄了三年書，給他送了三年藥，顧家窮得買不起炭，是您拿嫁妝銀子貼補。他**趕考，路上那場大病，若不是您求老夫人派人送藥，他連會試都撐不到。如今他高中狀元了，就要娶二姑娘，還把您當笑話擺到滿京城面前?！?br>“青梧?！?br>沈云梔打斷她，聲音很輕，像剪子絞斷了線。
她抬手，把鬢邊那縷不聽話的碎發(fā)攏到耳后。一下，兩下，梳得一絲不亂。
“替我梳妝?！?br>她轉(zhuǎn)過身。
“換那身海棠紅的裙子?！?br>“現(xiàn)在？”青梧愣住。
“去前廳?！鄙蛟茥d已經(jīng)走向衣柜，“總要聽他親口說一句，對不對？”
前廳里擠滿了人。
沈家族親來了半數(shù)，幾個嬸娘坐在一旁，手里的茶盞捧了許久也沒喝。沈首輔沈懷章坐在主位上，臉色沉得難看。大夫人柳氏低著頭，手里佛珠捻得噼啪作響。
沈玉瑤跪在廳中，穿一身淺粉衣裙，肩膀一抽一抽，哭得軟成一團。
顧修遠站在她身邊，身上還穿著剛出宮的狀元袍，紅得刺眼。
沈云梔踏進門時，廳里說話聲一下少了。
有人把茶盞放偏，瓷底磕在桌沿上，清脆一響。
沈玉瑤先抬頭，眼淚掛在臉上，聲音細得像線。
“姐姐?！?br>沈云梔看她。
“二妹妹跪在這里做什么？”
沈玉瑤伸手去拽顧修遠的衣擺，顧修遠低頭看她，眼神里滿是疼惜。
這點疼惜，沈云梔見過很多次。
顧修遠凍病那年，她隔著屏風(fēng)看他喝藥。他嫌藥苦，沈玉瑤端著蜜餞過去。他笑著說玉瑤最懂我。
藥錢是沈云梔出的。
蜜餞是沈玉瑤送的。
京城里人人都記得那盒蜜餞。
“姐姐，是我不好?！鄙蛴瘳幙拗跋バ邪氩?，“我知道你和修遠哥哥有婚約，我不該動心。可情之一字，誰能管得住。我不求姐姐原諒，只求姐姐成全?！?br>青梧在沈云梔身后罵出聲。
“二姑娘這話說得真好聽。你要搶人家的未婚夫，還要人家成全你。刀子捅完，還嫌血流得不夠體面？”
柳氏立刻抬頭。
“青梧，主子說話，哪有你插嘴的份！”
青梧還要說，被沈云梔抬手攔住。
沈云梔走到廳中，停在顧修遠三步外。
“顧修遠?！?br>顧修遠下意識挺直背。
“你在殿上求陛下?lián)Q婚，是真的？”
他看了沈玉瑤一眼。
沈玉瑤眼淚掉得更急。
“是真的?！?br>“你說她暗中助你多年，是真？”
顧修遠抿住唇，片刻后道：“玉瑤確實待我情深。”
“我問的是，她助你多年，是真？”
廳里幾個族親彼此看了一眼。
顧修遠皺眉。
“云梔，你何必在這種事上斤斤計較？玉瑤身子弱，見不得這些爭執(zhí)?！?br>沈云梔點點頭。
“你要娶她，也是真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好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看向沈懷章。
“父親，女兒愿退婚。”
沈懷章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。
“云梔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?！?br>顧修遠猛地抬頭。
沈玉瑤也忘了哭，手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