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賢惠
航班即將起飛，請旅客盡快登機。
沈知夏找到自己的靠窗座位，把那個用了五年的舊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。
她坐下來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這口氣，憋了五年。
機艙里吵得要命。
孩子哭著要糖，老人扯著嗓子找座位，行李箱磕在座椅邊發(fā)出悶響。
可沈知夏覺得，這是五年來她聽過最順耳的聲音。
因為這意味著，她真的走了。
離開了那棟別墅，離開了劉家，正在朝著一千多公里外的三亞飛去。
手機在手里震了一下。
沈知夏低頭看。
是微信消息提示。
婆婆趙美蘭發(fā)來的。
不是文字，是一張圖片。
沈知夏隨手點開。
手指剛碰到屏幕，就停住了。
那是一張照片，拍得清清楚楚。
一張橫格紙，用紅色中性筆寫得密密麻麻。
最上面一行字：劉家除夕八十人流水席菜單。
下面，是分門別類的菜名。
冷盤十二道：醬牛肉、鹵水鵝掌、涼拌海蜇、糖醋蘿卜、姜汁皮蛋、蒜泥白肉、椒麻雞、五香熏魚、桂花糯米藕、夫妻肺片、香椿豆腐、老醋花生。
熱菜三十六道：四喜丸子、紅燒肘子、清蒸石斑、油燜大蝦、糖醋排骨、梅菜扣肉、栗子燒雞、八寶鴨、蔥燒海參、蟹粉豆腐、松鼠鱖魚、白灼菜心、干煸豆角、地三鮮、蒜蓉粉絲蒸扇貝、椒鹽蝦、回鍋肉、水煮牛肉、毛血旺、東坡肉、干鍋肥腸、京醬肉絲、蒜香排骨、砂鍋魚頭、紅燒甲魚、清炒蝦仁、油爆雙脆、香辣蟹、醬爆腰花、鐵板牛柳、荷塘小炒、鮑汁杏鮑菇、粉蒸肉、啤酒鴨、紅燒獅子頭、蜜汁叉燒。
湯羹六道：佛跳墻、烏雞湯、西湖牛肉羹、玉米羹、老鴨湯、銀耳蓮子羹。
點心八道：八寶飯、南瓜餅、春卷、紅糖糍粑、桂花糕、炸湯圓、棗泥山藥糕、酒釀圓子。
最后一行小字：共計六十二道，八十人份，晚六點前備齊上桌。備注：石斑必須活魚，四喜丸子炸兩遍，八寶飯糯米泡六小時以上，佛跳墻不可用現(xiàn)成料包。
沈知夏盯著手機屏幕。
那六十二個菜名，像六十二塊燒紅的鐵，隔著屏幕烙在她手心。
她數(shù)了。
真的數(shù)了。
一遍，兩遍，三遍。
六十二道。
比去年多了二十一道。
比前年多了三十三道。
一年比一年長。
仿佛她不是一個人，是劉家廚房里一口不用添柴也能自己燒到天亮的鍋。
圖片下面，跟著一條語音。
沈知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，停了三秒。
按了下去。
婆婆趙美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不急不慢，像在吩咐家里養(yǎng)的一條狗：
“知夏啊，菜單我列好了，你下午下了飛機就先去市場?！?br>“今年親戚多，別買少了?！?br>“六點開席，別讓我在大伯母面前丟人。”
語音播放完。
機艙里的吵鬧聲又涌回來。
可沈知夏什么都聽不見了。
她只聽見自己腦子里有鍋鏟刮鍋底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刺得人牙酸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電話。
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：老公。
劉承澤打來的。
沈知夏看著那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電話自動掛斷。
屏幕暗下去。
又亮起來。
劉承澤又打來了。
沈知夏沒接。
她把手機扣在腿上，屏幕朝下。
好像這樣，那六十二道菜的清單就不存在了。
好像這樣，趙美蘭的聲音就沒出現(xiàn)過。
好像這樣，她就還是那個坐在飛機上，正要去三亞曬太陽的沈知夏。
空乘推著小車經(jīng)過。
“女士，手機請調(diào)成飛行模式?！?br>沈知夏點點頭，把手機調(diào)好。
屏幕暗下去前，劉承澤發(fā)來一條消息。
“別鬧，媽都跟親戚說了，今年你掌勺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開心。
是覺得這五年真荒唐。
她嫁進劉家五年。
第一年，二十道菜。
趙美蘭說：“新媳婦，總得給親戚看看本事。”
第二年，二十八道菜。
趙美蘭說：“你手熟了，多做點也不累?！?br>第三年，三十五道菜。
趙美蘭說：“你不上班，在家閑著也是閑著?！?br>**年，四十一道菜。
趙美蘭說：“你做飯還行，大伯母都夸你，比請廚子劃算?！?br>今年，六十二道。
八十個人。
從早站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