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塊微濕的布巾，靜靜躺在紫檀木桌案上。
布巾邊緣微卷，殘留著些許水漬，還有一絲極淡的蘭花香氣——那是黃蓉沐浴時專用的香料味道，也是昨夜那場荒唐之事的唯一鐵證。
黃蓉背對著門口，背脊挺得筆直，但若是細看，便能發(fā)現(xiàn)她撐在窗欞上的手指骨節(jié)微微泛白。
在楊過眼中，天地萬物褪去色彩，只剩下黑白線條勾勒出的輪廓，唯有眼前那道背影，散發(fā)著令人心驚的顏色。
心相獵手瞬間激活。
原本代表紅色警惕的光暈正在黃蓉周身劇烈翻涌，那是她在極度羞恥與憤怒邊緣徘徊的信號。
她在等一個解釋，或者說，她在等一個讓自己可以痛下殺手的理由。
只要楊過現(xiàn)在的回答有一絲輕浮，或者有一絲屬于年輕男子的猥瑣，這團紅色就會立刻化作實質(zhì)的殺意。
但在這刺眼的紅色深處，楊過看到了一抹濃郁得化不開的灰色。
那是空虛。是長達十八年“鎖龍”歲月里，日復一日面對冷冰冰的“大義”與“石雕”般的丈夫時，積攢下來的死寂。
這抹灰色，就是他在刀尖上唯一的落腳點。
楊過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利用千面擬態(tài)控制著呼吸，讓心跳維持在一個略顯慌亂但絕不心虛的頻率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目光沒有落在黃蓉身上，而是越過她的肩頭，看向窗外那一地被風雨摧殘的落紅。
“伯母問我膽子大不大……”
楊過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發(fā)澀。
他似乎想努力維持哪怕一點點男子漢的尊嚴，不讓嗓音發(fā)抖，但那話語里卻透著一股像是被雨水淋透了的寒意與孤苦，聽得人心里發(fā)酸。
這種語調(diào)，像極了當年的楊康，卻又摻雜著郭靖特有的那種拙樸誠懇。
他苦笑一聲，往前走了一步，腳步輕得幾不可聞。
“過兒自小沒爹沒娘，流落江湖，看盡了旁人的白眼，膽子早就被嚇破了?！?br>黃蓉的背影微微一顫，那團刺眼的紅色稍微停滯了一下。
楊過不敢看她，目光落在窗欞的雨痕上，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，喃喃低語：“昨夜風雨那么大，雷聲震得房子都在抖……過兒以前聽娘說過，這種時候，屋里沒個男人撐著，女人家心里是會發(fā)慌的。
過兒只是想……想來看看燈滅了沒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沙啞，目光看向虛空：“其實……過兒只是想起了娘?！睏钸^的鼻翼輕輕翕動，指甲無意識地掐進了掌心，“以前在穆家村也是這樣的雨夜，娘總是把門留一條縫，對著黑漆漆的夜里發(fā)呆……過兒昨晚看到伯母背影的時候，就像……就像看到了娘一樣?！?br>楊過吸了吸鼻子，眼角泛紅：“郭伯伯是大英雄，要管這天下的事?？蛇^兒就在想，伯母一個人守著這桃花島，是不是也像我娘當年一樣……心里冷得慌。”
此話一出，黃蓉周身那團堅硬如鐵的紅色警惕，宛如被沸水澆過的冰雪，瞬間消融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瘋狂翻涌的灰色，以及一絲絲正在萌芽的藍色愧疚。
十八年了。
整整十八年，所有人都敬她黃女俠威名赫赫，都贊她輔佐郭大俠鎮(zhèn)守襄陽功德無量。
就連郭靖自己，開口閉口也是“蓉兒大義”。
從來沒有人，哪怕是一個人，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，問她一句：你苦不苦？你冷不冷？
這句話，本該是郭靖說的?？善?，是從這個被她防備了許久的侄兒口中說出來的。
黃蓉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一雙美眸死死盯著楊過。
她想從這個少年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，找出那種登徒子的油滑。
可是沒有。
楊過低垂眼簾，雙手局促地揪著衣角，長睫低垂，在眼瞼處投下淡淡陰影，看起來那般無辜、清澈，甚至透著令人心疼的懂事。
他的千面擬態(tài)已催至極致，將那“早熟且渴望親情”的孤兒模樣演得入木三分。
“你……你昨夜進來，只是為了送這塊布巾？”黃蓉的聲音不再冰冷，反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她甚至不敢問出那句“有沒有看到什么”，因為在這一刻，她內(nèi)心深處竟然生出了一種荒謬的期待……或許，他真的只是個懂事的孩子。
楊過沒有正面回答。
世間最高明的謊言并非編造事實，而是偷換用心。
他依然低著頭，聲音很輕：“過兒看到窗戶被吹開了，雨水潲進來。過兒怕伯母著涼，想關(guān)窗，卻看到……看到伯母似乎在發(fā)抖?！?br>楊過咬了咬嘴唇，眼神透著單純的急切：“過兒以前看娘親心口疼時，也是這般模樣。過兒不懂醫(yī)術(shù)，只是……只是本能地想幫伯母順順氣，想讓伯母舒服些。后來郭伯伯長嘯出關(guān)……”
說到這里，楊過突然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，猛地抬起頭，眼眶微紅：“伯母，過兒真的沒有別的意思。如果伯母生氣，過兒這就走，絕不讓伯母心煩?！?br>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就要去收拾桌案上那幾摞散亂的兵書，似乎想要用干活來掩飾自己的慌亂。
“慢著?！?br>黃蓉下意識地叫住了他。
就在楊過伸手去搬那一摞沉重的書冊時，原本遮住手腕的長袖順勢滑落。
一道猙獰的血痕，赫然出現(xiàn)在他白皙的手腕內(nèi)側(cè)。
那是在昨夜逃離房中時，為了不發(fā)出聲音，他強行運功吸住窗框，被粗糙的木刺狠狠劃傷的。傷口很深，皮肉翻卷，此時雖然結(jié)了痂，但看起來依然觸目驚心。
而在那血肉模糊中，赫然嵌著一片極細的、帶著朱紅漆的紫檀木刺，那是她閨房窗欞獨有的木料！
若是苦肉計，何必對自己下這般狠手？若是個淫賊，逃跑時又怎會為了不發(fā)出聲音而硬生生受了這一下？
指尖觸碰到那溫熱的血跡，黃蓉目光驟然一凝，最后一絲疑慮被眼前這觸目驚心的紅徹底擊碎。
心相獵手的視野中，黃蓉身上那團刺眼的紅色終于徹底消散……
取而代之的，是洶涌翻騰的藍色愧疚與一抹極為復雜的淡粉色。
她想起來了。
昨晚那只手伸過來的時候，確實是在顫抖。她以為那是男人的欲念，原來……是因為受了傷？
是為了不驚動正在閉關(guān)的丈夫，是為了不讓自己名節(jié)受損，這孩子寧可忍著劇痛，也要悄無聲息地離開？
自己竟然還在懷疑他是個小淫賊？
強烈的負罪感瞬間沖垮了黃蓉的心防?？粗矍斑@身形單薄、卻努力為她分憂的少年，她心底最柔軟處猛地一顫。
“手怎么弄的？”黃蓉的聲音完全變了，不再是審問，而是帶著一種沙啞的急切。
楊過像是受驚的兔子，連忙把手藏到身后，用袖子蓋住，強笑道：“沒……沒事，今早劈柴時不小心劃的。不疼。”
他在撒謊。哪怕痛得冷汗直流，他也在試圖用這拙劣的借口，維護她身為長輩的最后一點體面。
黃蓉感覺握著他手腕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了一般，猛地松開。
她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，連一句責備的話都再也擠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