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四年，顧衍往我臉上甩了四十七次錢。
每一次，我都笑著彎腰去撿。
他管這叫"兄弟情"。
我管這叫學費。
四年后他蹲在我店門口，胡子拉碴。
我遞過去一張**——
招洗碗工，日結(jié)兩百。
跟他當年甩我臉上的數(shù)，一模一樣。
第一章
顧衍蹲在"辭哥炒飯"的卷簾門前。
我差點沒認出來。
四年前他開著保時捷進校園，白襯衫永遠掖進腰帶里，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晃得人眼疼。
現(xiàn)在他穿一件起球的沖鋒衣，拉鏈壞了，領口一圈黑漬。運動鞋露著腳趾頭，左腳那只還開了個口子，像條魚張著嘴喘氣。
他沒看見我。
他在看店門口貼的**啟事。
大紅紙，我昨晚親手寫的，毛筆字歪歪扭扭——"招洗碗工，日結(jié)兩百，包兩頓飯，不拖欠。"
我站在馬路對面，剛從供貨商那邊拿完貨回來，電動三輪車后斗里摞著三箱雞蛋和兩袋大米。
十二月的風往骨頭縫里鉆。
我盯著他看了足足半分鐘。
他的手指頭在**啟事上劃，嘴唇蠕動，像是在算兩百塊夠干什么。
顧衍，你也有數(shù)錢的一天。
我把三輪車推過了馬路。
車轱轆壓過**，"咣當"一聲，他抬起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他的眼睛先是空的，像兩口枯井。然后瞳孔猛地縮了一下，喉結(jié)上下滾了兩圈。
"許……許辭？"
我沖他咧嘴，跟大學時候一模一樣的笑——嘴角咧到耳根子，露出八顆牙。
"衍哥！好久不見?。?
他的嘴張開，又閉上，舌頭在腮幫子里頂了一下。
目光從我的臉滑到我身后的三輪車，又滑到卷簾門上方那塊招牌——"辭哥炒飯"四個字，金漆的，陽光一照賊亮。
然后他低下頭，盯著自己露腳趾的鞋。
"你這……你這是你開的？"
"嗯。"我把三輪車停穩(wěn)，拿鑰匙開門，卷簾門"嘩啦啦"往上走，"我在這條街上有三家，大學城那邊還有兩家。"
他的脖子上有根青筋跳了一下。
我沒回頭。
彎腰把雞蛋搬進后廚，順手把灶臺上的油漬擦了一把，抓起圍裙系上。
腳步聲從門口傳進來。
他站在收銀臺前面，兩只手交叉在胸前，又放下來，又**口袋，又掏出來。
整個人像一臺死機的電腦，不知道該運行哪個程序。
四年前你可不是這個樣子。
四年前，大一新生報到那天，他把一整箱五糧液從保時捷后備箱里搬出來，"嘭"一聲砸在宿舍地上。
地磚震了一下。
五糧液。十二瓶。
我那時候全部家當加起來一千二百塊，揣在貼身口袋里，縫了兩道線。
他掃了一眼我的編織袋行李，鼻子里"嗤"了一聲。
那個聲音我記了四年。
"你就是許辭？"他歪著頭打量我，目光從我的地攤涼鞋移到我褪色的T恤上，"哎，一會兒跟哥去食堂，哥請你。"
食堂？
他請我去的是學校后街的日料店。
人均三百。
我一個月生活費才八百。
他點了一桌子菜，我筷子還沒動，他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紅票子，"啪"一聲拍在桌上。
"聽說你家挺困難的，"他把錢往我面前推了推，指甲蓋修得干干凈凈，"拿著，別跟哥客氣。"
飯桌對面坐著同宿舍的另外兩個人——周起和方然。
四雙眼睛盯著我。
兩百塊錢，紅得刺眼。
我盯著那兩張鈔票看了三秒鐘。
然后我笑了。
嘴角咧到耳根子，露出八顆牙。
"謝謝衍哥！"
我把錢撿起來，折了兩折，塞進口袋。
周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方然低頭猛扒飯，耳朵尖發(fā)紅。
顧衍笑了，那種從鼻腔里擠出來的氣聲，很輕，很滿足，像一只貓按住了老鼠尾巴。
"跟哥混，虧不了你。"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那天晚上回宿舍，我在床底下的鐵皮餅干盒里，放進了一個本子。
第一頁，圓珠筆，藍色：
"9月3日。顧衍。日料店。200元。在場人：周起、方然。"
我不是在記賬。
我在記債。
……
回到這頭。
他站在我店里，目光落在墻上掛的營業(yè)執(zhí)照上。
"許辭"兩個字被他來回掃了三遍。
他的嘴角向下拉，法令紋像兩道深溝。
"你……什么時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