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是抓回來了，米缸卻空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夜已經(jīng)深透了。，破舊的窗紙在寒氣里一鼓一鼓，像隨時都會被撕開。，指尖凍得發(fā)僵，卻始終不敢松手。。，小臉貼在他肩上，呼吸又急又燙，嘴里還時不時含混地喊一聲“阿姐”。，沈雁回的心就緊一分。，陸景珩把沈小舟放到床里側(cè)，又扯過一床舊被替他裹嚴。，邊角還打著補丁，并**。沈雁回看了一眼，轉(zhuǎn)身把自己帶來的那床薄被也抱了過來，壓在小舟身上。，只道：“別捂太死，等會兒藥下去，要看他出不出汗?！?，抬頭看他。“你懂這些？”，聲音平淡：“從前見過?！?，像只是見過旁人發(fā)熱。，心里微微動了一下。。
至少，不只是普通獵戶。
只是眼下不是追問的時候。
“我去煎藥。”她拿起藥包。
陸景珩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：“我去打水?！?br>“這么晚了……”
“井不遠。”
他只說了三個字，便提著木桶出了門。
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，吹得燈火狠狠一晃。沈雁回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，心里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。
她嫁進陸家不過幾個時辰。
可這個男人已經(jīng)替她做了太多事。
沒有問她值不值得。
也沒有拿恩情壓她。
他只是做了。
沈雁回低頭看著手里的藥包，慢慢吸了一口氣。
人情要記。
賬也要記。
只是眼下最要緊的，是先把小舟救回來。
灶房里冷得像冰窖。
沈雁回摸索著點了火，才看清這間灶房的模樣。
墻角堆著半捆柴，土灶邊放著一只缺口粗瓷碗，鍋蓋舊得發(fā)黑。米缸靠墻擺著，缸口蓋著一塊木板。
她原本只是想找點米湯，等小舟喝藥前墊一墊胃。
可手剛掀開木板，她便停住了。
米缸見了底。
缸底只剩一層薄薄的米灰，連一把米都湊不出來。
沈雁回站在那里，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她知道陸家窮。
從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床，從冷清的新房，從陸景珩那身半舊喜袍，她都能看出來。
可直到此刻，她才真切明白，這個家已經(jīng)窮到了什么地步。
藥抓回來了。
可小舟醒了以后吃什么？
她和陸景珩明日吃什么？
往后的藥錢又從哪里來？
灶膛里的火苗**鍋底，發(fā)出輕輕的噼啪聲。
沈雁回閉了閉眼，很快又睜開。
現(xiàn)在不是發(fā)怔的時候。
她把藥倒進砂罐，又在灶邊找了一圈，終于找到半袋粗面。面袋癟得可憐，里面剩得不多。旁邊還有半顆咸菜頭，大約是昨日喜事剩下的。
這便是陸家眼下全部能入口的東西。
沈雁回沒有嫌棄。
她舀了點水，把粗面調(diào)成稀糊，另起小鍋慢慢煮。沒有米湯，粗面湯也能先頂一頂。
水開時，陸景珩提著水回來了。
他進門看見灶臺上的面糊，又看了一眼被掀開的米缸，腳步頓了頓。
沈雁回沒有遮掩，只道：“米沒了?！?br>陸景珩把水桶放下。
“明日我進山?！?br>沈雁回抬頭看他：“山里一定有獵物？”
陸景珩沉默了一下。
沒有。
這兩個字他沒說出口，沈雁回卻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
冬日山深，獵物難尋。何況今日為了小舟，他剛把灰狐皮押在仁和堂。若明日空手而歸，家里就連藥后的面湯都接不上。
沈雁回用木勺慢慢攪著鍋里的面糊。
“光靠進山不行?！?br>陸景珩看向她。
火光映著她的側(cè)臉，蒼白，清瘦，卻沒有半點慌亂。
“山里有獵物，日子能松一口氣。沒有，咱們就餓著。”她聲音很輕，卻很穩(wěn)，“小舟要吃藥，也要養(yǎng)身子。以后不能只等山里賞飯。”
陸景珩沒有反駁。
他看著她，問：“那你想怎么做？”
沈雁回沒有立刻答。
她把煮好的粗面湯盛出小半碗，放到一旁晾著，又看了看藥罐里的火候。
“先清家底?！?br>陸景珩微微一怔。
“知道還剩什么，才能想怎么活?！?br>這句話落下，灶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陸景珩看了她片刻，點頭：“好。”
藥熬好時，沈小舟仍舊昏沉。
沈雁回端著藥進屋，試了試溫度，小心扶起他。
“小舟，喝藥?！?br>沈小舟眼皮動了動，燒得睜不開眼，只本能地皺眉。
藥苦，剛碰到唇邊，他便偏頭想躲。
沈雁回心疼得眼眶發(fā)酸，卻還是穩(wěn)住手，低聲哄他：“喝了藥，才能不燒。小舟乖，阿姐在?！?br>沈小舟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，終于勉強張開一點嘴。
一碗藥喂了許久。
吐出來的比喝進去的少不了多少。沈雁回用帕子一點點替他擦干凈，又喂了兩口溫熱的粗面湯。
等他重新睡下，天邊已經(jīng)泛出一點灰白。
沈雁回這才覺得手臂酸得厲害。
她一夜沒合眼，嫁衣里層還沒換，發(fā)髻也亂了，眼下泛著淡淡青色?？伤櫜坏眯?，只把藥碗洗凈，又走到灶房門口。
陸景珩正在院里劈柴。
斧頭落下，木柴應(yīng)聲裂開。他動作干脆，手臂用力時，腕間那道舊傷又露了出來。
沈雁回看了一眼，很快收回目光。
“陸景珩。”
斧頭停下。
他抬頭看她。
沈雁回道：“我想看看家里還有什么?！?br>陸景珩放下斧子，帶她進了灶房和偏屋。
陸家的家底，比她想的還薄。
米缸空了。
粗面剩不到半袋。
鹽罐見底。
油罐里只有薄薄一層油光。
柴火還有半捆，若省著燒，也不過幾日。
屋后有兩只舊竹筐，一把鋤頭，鋤刃缺了口。墻邊靠著一根舊扁擔，磨得發(fā)亮。偏屋里還有幾張?zhí)幚磉^的獸皮邊角，不值大錢，卻能縫補鞋底或換幾枚銅板。
銀錢更少。
陸景珩從屋梁暗處取出一只小布包，倒出來，里面零零散散只有二十三枚銅錢。
沈雁回看著那堆銅錢，許久沒說話。
二十三文。
三帖藥一百二十文。
灰狐皮已經(jīng)押了出去。
小舟后頭還要不要復(fù)診，誰也說不準。
這個家哪里是窮。
分明是被逼到了懸崖邊。
陸景珩看著她，低聲道：“原本還有些皮貨，前些日子換了米和炭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沈雁回沒有責怪。
她只是把那二十三枚銅錢一枚枚數(shù)清，分成兩堆。
一堆十八文。
一堆五文。
陸景珩問：“這是做什么？”
“十八文留著應(yīng)急?！鄙蜓慊氐?，“五文明日買點最便宜的菜頭或粗鹽。若能買到，多少能做點下飯的東西。”
陸景珩看著她：“五文太少?！?br>“所以要會算。”
她把銅錢重新包好，沒有全收起來，只把五文單獨放進袖口。
然后，她轉(zhuǎn)身打開沈家送來的那只嫁妝箱。
箱子不大，漆面舊得發(fā)暗，鎖扣還是松的。沈家做表面功夫，倒也沒忘了讓人看見她“帶了嫁妝”出門。
可打開一看，里頭東西寒酸得叫人發(fā)笑。
兩床薄被。
兩套舊衣。
幾只粗瓷碗。
一把缺了齒的木梳。
還有幾件不知從哪個箱底翻出來的舊物。
沈雁回一件件取出來，臉上沒有什么表情。
陸景珩站在旁邊，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。
他知道沈家換嫁，也知道她嫁得委屈。
可他沒想到，沈家竟連表面都做得這樣敷衍。
沈雁回卻很平靜。
她早就不指望沈家會給她什么好東西。
只是當她翻到最底下那件舊棉襖時，手指微微頓住。
那件棉襖很舊，顏色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損得厲害，卻疊得比旁的衣裳整齊些。
這是她母親從前穿過的。
沈雁回喉間微澀，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補過的針腳。
她記得這道針腳。
小時候她貪玩，把母親的衣裳勾破了一道口子。母親沒有罵她，只坐在燈下慢慢補好，還笑著說：“衣裳破了能補，人心破了才難補?！?br>后來母親病重，這件棉襖便被收進了箱底。
她沒想到，沈家竟把它塞進嫁妝里。
大約在那些人眼中，這不過是一件不值錢的舊衣。
沈雁回把棉襖抱出來，正要放到一旁，卻忽然摸到衣襟里一處地方比別處硬了些。
她指尖一頓。
陸景珩看向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沈雁回垂眸，神色很快恢復(fù)如常。
“沒什么，舊棉結(jié)塊了。”
她沒有當著陸景珩的面拆。
不是不信。
只是有些東西，在沒有想清楚之前，不能輕易攤開。
她把舊棉襖折好，放到床頭最里側(cè)，又繼續(xù)清點剩下的東西。
嫁妝箱里沒有銀錢。
沒有米糧。
沒有半點能立刻救急的東西。
可沈雁回卻從那一堆舊物里挑出了能用的。
薄被可以給小舟加一層。
舊衣能拆布條，縫補窗縫。
粗瓷碗雖然缺口，卻能盛藥。
木梳缺齒，也還能用。
那幾件破舊到?jīng)]人瞧得上的東西，被她一樣樣分開，放得整整齊齊。
陸景珩看著她，忽然道：“你不生氣？”
沈雁回頭也沒抬：“生氣能變出米嗎？”
陸景珩沉默。
沈雁回把最后一只粗瓷碗放好，才輕聲道：“沈家的賬，我會算。但不是現(xiàn)在?！?br>現(xiàn)在她要先讓小舟退熱。
要讓陸家的灶火不斷。
要讓這二十三文錢撐到下一口進項。
外頭天光漸亮。
村里的雞叫聲遠遠傳來，冷清的陸家院子終于有了一點活人的氣息。
沈小舟在屋里睡得不安穩(wěn)，偶爾咳兩聲。沈雁回聽見，立刻起身進去看。
他的額頭還是燙，但比先前似乎沒那么嚇人了。
沈雁回摸了摸他的臉，心里稍稍松了一線。
陸景珩站在門邊，低聲道：“我去山腳看看，若能尋點野物或山貨，回來換錢?！?br>沈雁回抬頭：“今日別進深山?！?br>陸景珩看她。
她道：“你若出事，我和小舟在這村里就真沒半點依靠了。”
這話說得直白。
陸景珩眼神微動。
片刻后，他應(yīng)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他出門后，沈雁回又回到灶房，把剩下的粗面重新扎緊。
她看著那只空米缸，看著灶臺上的藥罐，看著袖口里僅剩的五文錢，心一點點沉下去，卻沒有慌。
窮是窮。
可窮也有窮的活法。
她把灶邊那半顆咸菜頭拿出來，切下薄薄一片，嘗了嘗。
咸得發(fā)苦。
可若切碎了，摻進粗面里，或許還能頂一頓。
她忽然想起沈家后院那些沒人要的菜根，還有村口冬日里賣不出去的老菜頭。
那些東西不值錢。
可若會收拾，會調(diào)味，也許能換幾枚銅板。
沈雁回低頭看著手里的咸菜片，眼里慢慢亮起一點光。
門外，寒風吹過破舊的窗紙。
屋里，藥爐還在小聲響著。
她轉(zhuǎn)身拿出一只缺口粗瓷碗，把那五文錢放進去。
一枚一枚，清清楚楚。
然后，她低聲對自己說：
“先從這五文錢開始。”
藥是抓回來了，命還沒穩(wěn)。
可只要她手里還有這五文錢，陸家這口氣就不算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