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陲的日頭落得烈，像被誰狠狠摜在**盡頭，把最后一點暖紅潑在**鎮(zhèn)的土坯墻上。

鐵匠鋪的鐵皮煙囪耷拉著，吐出最后一縷灰煙，混進漸冷的風里，散得無蹤無影。

沈硯蹲在門檻上，手里攥著塊粗麻布，一下下擦著那柄斷刀。

刀刃上的銹跡被磨出些亮斑，卻掩不住那三道猙獰的豁口——是去年冬天劈一塊凍硬的鐵錠時崩的，養(yǎng)父當時還笑他，說他那點力氣，握不住刀，倒像刀在耍他。

“鈍得能當柴刀就不錯了?！?br>
沈硯對著刀刃哈了口氣，白汽迅速消散，映出自己清瘦的臉，還有左手那不太自然的蜷曲。

指節(jié)處的皮膚是深褐色的，像老樹皮，那是五歲那年打翻藥湯留下的疤。

鎮(zhèn)上的孩子笑他是“廢手”，他從不還嘴，只是握刀的右手，總比別人更緊些。

“阿硯，把淬火的水倒了，今兒收得早。”

養(yǎng)父的聲音從里屋飄出來，帶著秋燥引發(fā)的咳嗽，一聲疊著一聲，像破風箱在拉。

沈硯應(yīng)了聲，拎起墻角那只半舊的木桶。

剛走到門口，耳朵里就鉆進些異樣的聲響——不是鎮(zhèn)東頭王寡婦家的驢叫，也不是貨郎搖撥浪鼓的調(diào)子，是馬蹄聲，又密又急，像冰雹砸在鐵皮棚上，帶著股子蠻橫的沖勁。

他抬頭望向鎮(zhèn)口，只見黃塵滾滾，十幾匹黑馬像離弦的箭，裹著風沙撞了過來。

馬上的人都穿著黑短褂，腰間別著彎刀，領(lǐng)口露出的脖頸上，隱約能看見猙獰的刺青。

“是黑風寨的！”

有人在街邊喊了一嗓子，聲音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。

鎮(zhèn)上瞬間亂了套，關(guān)門聲“砰砰”響，夾雜著女人的驚呼和孩子的哭鬧。

沈硯見過這些人，半年前他們來鎮(zhèn)上“借”過糧，張屠戶舍不得那半扇剛宰的豬肉，被他們用刀柄砸得嘴角淌血，最后還是把肉給了才作罷。

“躲起來！”

養(yǎng)父不知何時從里屋沖了出來，手里緊緊攥著那柄沈硯剛擦過的斷刀，銹跡斑斑的刀身在他粗糙的掌心里，倒像是有了點生氣。

他一把將沈硯往灶臺后面的柴房推，“鉆進去，把柴堆扒拉嚴實了，沒我的話，天塌下來也別露頭！”

沈硯的胳膊被推得生疼，剛要張嘴說什么，鋪門“哐當”一聲被踹開了。

門板撞在墻上，裂成好幾塊，木屑濺得到處都是。

為首的是個絡(luò)腮胡，臉膛黑紅，眼睛像淬了毒的釘子，掃了一圈鐵匠鋪，最后落在養(yǎng)父身上。

“老東西，”他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，“聽說你藏了塊好鐵？”

養(yǎng)父把斷刀橫在胸前，背挺得筆首：“我這只有廢鐵，要就拿去熔了打鋤頭?！?br>
絡(luò)腮胡笑了，笑聲里全是戾氣：“廢鐵？

我怎么聽說，是塊刻著星圖的鐵片？”
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腰間的彎刀“噌”地抽出半寸，寒光晃得人眼暈，“交出來，爺讓你死得痛快點?！?br>
“沒有?！?br>
養(yǎng)父的聲音不大，卻咬得很死。

絡(luò)腮胡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。

他手腕一揚，沈硯只覺得眼前一花，一道血線從養(yǎng)父脖子上涌了出來。

養(yǎng)父的身體晃了晃，手里的斷刀“哐當”掉在地上，滾到沈硯腳邊。

他張了張嘴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后卻只咳出一口血沫，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
沈硯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
他死死盯著養(yǎng)父趴在地上的背影，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此刻正被不斷擴大的血漬染透。

剛才還在咳嗽、還在叫他“阿硯”的人，就這么不動了。

絡(luò)腮胡的手下開始翻箱倒柜。

鐵砧被掀翻，鐵錘砸在地上，叮當作響。

有人從墻角拖出養(yǎng)父攢了半輩子的鐵器，有鋤頭、鐮刀，還有幾把沒賣出去的菜刀，被他們一腳腳踩得變了形。

“頭，這兒有個箱子！”

一個瘦猴似的漢子從灶臺底下拖出個木箱子，上面還鎖著銅鎖。

絡(luò)腮胡一腳踹開，里面滾出些用布包著的東西——是養(yǎng)父準備帶他去京城看手的藥錢，一錠錠碎銀子，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光。

“就這點破爛？”

絡(luò)腮胡啐了口唾沫，腳在銀子上碾了碾，“搜！

給我仔細搜！

那老東西肯定把鐵片藏起來了！”

星圖鐵片？

沈硯忽然想起三天前夜里，養(yǎng)父借著月光在灶臺后挖坑，埋了個用油布裹著的東西。

當時他問是什么，養(yǎng)父只拍了拍他的頭，說：“是咱家傳下來的，等你長大了，或許用得上。”

火光不知何時舔上了隔壁的草房。

“噼啪”的燃燒聲里，夾雜著凄厲的哭喊和馬嘶。

沈硯縮在柴堆后面，牙齒咬得嘴唇發(fā)疼，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開來。

他的右手悄悄摸到腳邊的斷刀，刀柄上還留著養(yǎng)父的溫度。

左手蜷縮著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疤痕里，那點疼，卻蓋不過心里那片火燒火燎的慌。

“這邊有動靜！”

一個黑衣人踹開了柴房的門，火把的光像條毒蛇，猛地竄進來，刺得沈硯睜不開眼。

他腦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憑著本能撲了出去，雙手握緊斷刀，用盡全身力氣往那人肚子里捅。

“嗷——”那人沒防備，痛呼一聲倒在地上，火把“啪”地掉在柴草上，火苗一下子躥了起來。

絡(luò)腮胡猛地回頭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：“還有個小崽子！

抓住他！”

沈硯轉(zhuǎn)身就往外跑，背后的風帶著刀氣擦過肩胛骨，一陣**辣的疼。

他顧不上回頭，只知道往前沖。

鐵匠鋪的屋頂己經(jīng)燒起來了，橫梁“咔嚓”一聲塌下來，火星濺在他的頭發(fā)上。

他恍惚看見養(yǎng)父常坐的那張竹椅，正被火焰吞掉一條腿。

跑出鐵匠鋪，外面己是一片混亂。

鎮(zhèn)口的老槐樹被砍倒了，王寡婦家的驢倒在地上，脖子上插著支箭。

幾個黑衣人正把搶來的東西往馬上搬，還有人在踹著緊閉的屋門，里面?zhèn)鱽砼说目藓俊?br>
沈硯一頭扎進鎮(zhèn)后的**灘。

沙子灌進鞋子，磨得腳底板生疼。

他能聽見身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，絡(luò)腮胡的咆哮像狼嗥：“抓住那小子！

鐵片肯定在他身上！”

風里帶著沙礫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
沈硯摸了摸懷里，那里有塊冰涼的東西——是剛才混亂中，他從養(yǎng)父身邊摸到的，用油布裹著，硬硬的，大概就是他們要找的星圖鐵片。

背后的馬蹄聲像催命符，絡(luò)腮胡的叫罵聲越來越清晰。

沈硯咬著牙，把斷刀別在腰上，右手死死按著懷里的鐵片，拼命往前跑。

**上的風越來越冷，刮過他滲血的肩胛骨，像無數(shù)根小針在扎。

天徹底黑透了，只有身后**鎮(zhèn)的方向，火光燒紅了半邊天，映得云層都泛著血色。

那火光里，有他住了十幾年的鐵匠鋪，有養(yǎng)父咳嗽的聲音，有他擦了無數(shù)遍的斷刀，還有……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沈硯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，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己不能停下。

懷里的鐵片硌著胸口，腰上的斷刀隨著跑動撞著腿，背后的傷口在隱隱作痛。

遠處的野火還在燒，像傳說里那顆被碎星刀圣斬落的隕石，在黑夜里燃燒著，明明滅滅，映照著一個少年踉蹌卻決絕的背影，和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