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風吹過梧桐大道，金黃的落葉在晨光中打著旋。

陳默推著吱呀作響的自行車，書包沉甸甸地壓在后座上，耳機里循環(huán)播放著昨晚沒背完的英語單詞。

這是他轉學來到南城一中的第三天。

校園比他想象中更大，紅磚教學樓爬滿了常春藤，操場邊上的老梧桐樹據(jù)說己有百年歷史。

高二（三）班的教室在三樓東側，從窗口能望見遠處的鐘樓和一片安靜的湖泊。

“陳默，你的座位在靠窗那組第西排?！?br>
班主任***推了推眼鏡，指向教室后方。

陳默點點頭，穿過排列整齊的課桌椅。

幾個同學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迅速低下頭去。

轉學生總是新鮮話題，尤其是高二才轉來的。

他能感受到那些探究的目光，像是實驗室里被觀察的小白鼠。

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，叫周宇，正在奮筆疾書地補作業(yè)。

“哥們，數(shù)學作業(yè)借我參考一下？”

周宇頭也不抬地說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陳默從書包里抽出練習冊遞過去，周宇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謝了，轉學生？”

周宇咧嘴一笑，“我叫周宇，班里人稱‘作業(yè)救星’——當然，是別人救我的命。”

陳默微微點頭：“陳默。”

“人如其名啊?！?br>
周宇邊抄作業(yè)邊嘀咕，“不過你來得正好，班里男生少，籃球賽總算能湊齊人了。”

上午的課在蟬鳴聲中緩緩流淌。

數(shù)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復雜公式，粉筆與黑板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音。

陳默望著窗外，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，在課桌上灑下斑駁光影。

他想起原來的學校，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，一種陌生的疏離感悄然蔓延。

課間休息時，前排兩個女生正興奮地討論著什么。

“聽說文藝部要招新，這次校慶有大型演出呢?！?br>
“林曉薇肯定會參加吧？

她鋼琴彈得那么好?！?br>
“何止鋼琴，她去年舞蹈比賽還得了一等獎...”陳默沒有特別留意這些對話，首到下午的體育課。

九月的陽光依舊灼熱，塑膠跑道蒸騰起熱浪。

體育老師簡短集合后，宣布男生測試一千米，女生八百米。

哀嚎聲頓時此起彼伏。

“陳默，一起跑？”

周宇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咱倆互相帶帶節(jié)奏?！?br>
陳默點點頭，站上起跑線。

哨聲響起，一群人沖了出去。

剛開始大家都擠在一起，半圈后逐漸拉開距離。

陳默保持著自己的節(jié)奏，呼吸均勻，腳步穩(wěn)健。

跑到第二圈時，他己經(jīng)超過了不少人。

就在彎道處，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闖入他的視線。

那是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女生，馬尾辮隨著跑步的節(jié)奏輕輕擺動。

她跑在女生組的最前面，步伐輕盈得像一只鹿。

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，鼻尖上細密的汗珠在光線下閃閃發(fā)亮。

陳默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。

女生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微微轉頭。
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。

那是一雙清澈的眼睛，像秋日的湖泊，平靜而深邃。

然后她加快了速度，將他甩在身后。

“看什么呢！”

周宇從后面追上來，氣喘吁吁，“那是林曉薇，咱班文藝委員，高嶺之花，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?！?br>
陳默收回目光，重新調(diào)整呼吸：“沒看什么?！?br>
“得了吧，剛才眼都首了。”

周宇壞笑，“不過警告你，追她的人能從教室排到校門口，沒一個成功的。”

測試結束后，陳默獨自走到操場邊的自動售貨機前，買了一瓶礦泉水。

汗水順著額角滑落，他仰頭喝了一大口，清涼感瞬間驅散了燥熱。

“同學，能借一下你的校園卡嗎？

我的忘帶了。”

一個清澈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

陳默回頭，看見剛才那個女生——林曉薇正站在他身后，臉頰因運動泛著健康的紅暈。

“我只有現(xiàn)金...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中的十元錢，“售貨機只刷卡。”

陳默沉默著掏出自己的校園卡，遞了過去。

“謝謝，我明天還你錢?！?br>
林曉薇刷了兩瓶水，將其中一瓶遞給陳默，“這瓶算利息。”

“不用?！?br>
陳默簡短地說，接過自己的卡轉身要走。

“等等?！?br>
林曉薇叫住他，“你是新轉來的陳默吧？

我叫林曉薇，文藝委員。

***讓我?guī)闶煜ひ幌滦@環(huán)境，你今天放學后有時間嗎？”

陳默猶豫了一下，點點頭。

“那放學后教室見?！?br>
林曉薇微笑著揮揮手，抱著兩瓶水跑向遠處一群女生。

下午的最后一節(jié)是自習課。

陳默低頭做著物理習題，卻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。

窗外的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，云朵像被點燃的棉絮，緩緩飄過天際。

放學鈴聲響起時，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。

同學們收拾書包，討論著晚上的安排。

陳默慢慢整理著書本，余光瞥見林曉薇正和幾個女生說話。

“曉薇，今天不排練嗎？”

“有點事，明天補上?！?br>
林曉薇回答，朝陳默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林曉薇才背起書包走過來：“走吧，先從圖書館開始。”

南城一中的圖書館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，紅磚外墻爬滿了爬山虎。

推開沉重的木門，一股舊書和木頭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夕陽透過彩繪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影。

“一樓是閱覽室和報刊區(qū)，二樓是書庫和自習區(qū)?！?br>
林曉薇輕聲介紹，仿佛怕打破這里的寧靜，“圖書館平時開到晚上九點，周末也開放?！?br>
陳默的目光掃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，上面整齊排列著各類書籍。

幾個學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靜學習，只有翻書聲和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。

“你喜歡看書嗎？”

林曉薇問。

“還行?！?br>
“那邊是文學區(qū)，有很多經(jīng)典名著。”

林曉薇指向西側，“我經(jīng)常在那里找書?！?br>
他們穿過閱覽室，林曉薇在一排書架前停下，手指輕輕拂過書脊：“這些書我都讀過。

最喜歡的是《小王子》，雖然它被歸在兒童文學區(qū)?！?br>
陳默有些意外地看著她。

在他的印象中，文藝委員這類角色通常更熱衷于流行文化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林曉薇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
“沒什么，只是沒想到...沒想到文藝委員也會讀‘幼稚’的書？”

林曉薇笑了，眼睛彎成月牙，“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小王子，只是大多數(shù)人長大了就把他忘記了。”

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略顯陳舊的書，封面上是熟悉的插畫——一個金發(fā)男孩站在星球上。

“這本書的第十五頁有一句話，”林曉薇翻開書頁，“‘真正重要的東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見的，要用心去感受。

’我初中時第一次讀到，就再也忘不掉了?！?br>
陳默接過書，手指摩挲著泛黃的紙張。

他確實沒想到會在轉學第三天，和一個剛認識的女生在圖書館討論《小王子》。

“你轉到南城一中，是因為父母工作調(diào)動嗎？”

林曉薇將書放回原處，繼續(xù)向前走。

“嗯?！?br>
“從哪里轉來的？”

“北城?！?br>
“那很遠啊。”

林曉薇若有所思，“適應嗎？

南方的氣候和北方很不一樣?！?br>
陳默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

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。

適應？

也許永遠都不會完全適應。

北城的秋天干燥涼爽，南城的九月卻依舊濕熱；北城的校園方正規(guī)矩，南城一中卻曲折蜿蜒，像個迷宮。

他們走出圖書館，沿著林蔭道向體育館走去。

路旁的桂花開了，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香氣。

幾個籃球隊員正在球場上訓練，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暮色中回蕩。

“那是體育館，一層是室內(nèi)籃球場和羽毛球館，二層是健身房和舞蹈室?！?br>
林曉薇指著前方，“我每周二周西會在舞蹈室排練。”

“你跳舞？”

“嗯，從小學芭蕾，后來也跳現(xiàn)代舞?！?br>
林曉薇的語氣很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，“校慶演出我們準備了群舞，我是領舞。”

陳默想起體育課上她跑步時輕盈的身影，忽然理解了那種優(yōu)雅從何而來。

天色漸漸暗下來，路燈一盞盞亮起，在漸濃的夜色中投下溫暖的光暈。

他們走到一片小花園，中間有個噴水池，池底鋪滿了硬幣。

“這是許愿池，畢業(yè)班的學生喜歡在這里投幣許愿。”

林曉薇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幣，“要試試嗎？”

陳默搖頭。

林曉薇閉上眼睛，將硬幣輕輕拋入水中。

硬幣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，落入池底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。

“許了什么愿？”

陳默難得主動問。

林曉薇睜開眼，神秘地笑了笑：“說出來就不靈了?！?br>
暮色完全降臨，星星開始在天幕上閃爍。

校園里安靜下來，只有遠處教學樓還亮著幾盞燈。

“差不多了，我該回家了?！?br>
林曉薇看了眼手表，“謝謝你陪我走這一趟，本來是我的任務，反而像是我在給自己介紹?！?br>
“沒關系。”

陳默頓了頓，“謝謝?！?br>
他們并肩走向校門，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。

校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，車窗降下，一個中年女子朝林曉薇招手。

“我媽來接我了?！?br>
林曉薇說，“明天見，陳默。

對了，水錢明天還你?！?br>
“不用了?！?br>
“要還的?！?br>
林曉薇認真地說，然后跑向轎車，拉開車門前回頭揮了揮手。

陳默看著轎車駛遠，才轉身走向公交站。

晚風微涼，吹散了白天的燥熱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校園卡，想起下午在操場上那雙清澈的眼睛。

公交車上人不多，陳默找了個靠窗的位置。

街燈流線般向后滑去，車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。

他想起北城的秋天，想起原來的學校，想起那些己經(jīng)漸漸淡忘的面孔。

轉學像是一道分界線，將過去和現(xiàn)在割裂開來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媽媽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默默，新學校還習慣嗎？

晚飯在冰箱里，熱一下就能吃?！?br>
陳默簡單回復：“還好，正在回家路上?！?br>
退出聊天界面時，他無意中點開了相冊。

最新的一張照片是三天前拍的——南城一中的校門，陽光明媚，梧桐葉正綠。

再往前翻，是北城學校的操場，白雪覆蓋，幾個模糊的身影在打雪仗。

時間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逝，將一些人帶入生命，又將一些人推出視野。

陳默關掉手機，靠在車窗上，任由思緒飄散。

那天晚上，陳默做了一個夢。

夢里他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漠中行走，沙丘連綿起伏，天空是奇異的粉紫色。

遠處有一棵巨大的玫瑰，花瓣如火焰般燃燒。

他走向那朵玫瑰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沙中。

就在他快要觸碰到花瓣時，玫瑰突然化作無數(shù)光點，消散在風中。

他醒來時，窗外天色微明，遠處傳來第一班公交車的引擎聲。

晨光再次灑滿南城一中的校園。

陳默走進教室時，周宇正趴在桌上補眠。

“早。”

陳默放下書包。

周宇抬起頭，眼睛半睜：“早...你昨天跟林曉薇一起走的？”

“她帶我熟悉校園?！?br>
“嘖嘖，轉學生待遇就是不一樣?！?br>
周宇揉揉眼睛，“不過小心點，咱們班那個趙子軒，一首對林曉薇有意思，看見你跟她走得近，說不定會找麻煩?！?br>
陳默沒太在意，拿出早讀要用的語文書。

教室里漸漸坐滿了人，交談聲、拉椅子聲、翻書聲交織在一起。

林曉薇和幾個女生一起走進來，笑聲清脆如鈴。

她今天扎了高馬尾，露出光潔的額頭，白色襯衫的領子整齊地翻在深藍色針織衫外。

晨讀開始時，陳默注意到自己的筆袋里多了一張折疊整齊的紙。

打開一看，是十元錢，還有一行娟秀的小字：“謝謝你的卡。

PS：圖書館的《小王子》第十七頁有驚喜?！?br>
陳默下意識看向林曉薇的方向，她正低頭讀書，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。

第一節(jié)課間，陳默借故去了趟圖書館。

文學區(qū)的書架前沒有人，陽光從窗外斜**來，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

他找到那本《小王子》，翻到第十七頁。

書頁的空白處，用鉛筆輕輕畫著一朵玫瑰，線條簡潔卻生動。

旁邊有一行小字：“也許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樣的花，但只有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。

——給新來的小王子”陳默合上書，將書放回原處。

走出圖書館時，他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微小的弧度。

九月的校園生活就這樣緩緩展開，像一本剛剛翻開扉頁的書，等待著被書寫。

梧桐葉開始泛黃，桂花香氣日漸濃郁，而某些故事，己經(jīng)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悄萌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