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桂花坐在堂屋正中間那把黑漆太師椅上，手里攥著一把瓜子，殼子噼里啪啦往地上吐。
我正在灶臺上翻炒酸菜魚，鍋里的油"噗"地濺出來一滴，燙得我手背上鼓起一個亮晶晶的小水泡。
"嘶！"
我趕緊把鏟子撂下，把手背湊到嘴邊吹。
那股灼痛緩了點，可心里頭那股悶得快發(fā)霉的委屈，怎么吹都吹不散。
"嫁過來就是**的人了，灶臺上的活兒，哪能連個油點子都躲不利索。"
我聽見自己嗯了一聲，干巴巴的，像灶臺上燒焦了邊的鍋巴。
我轉(zhuǎn)過身，把炒好的酸菜魚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錢桂花斜了一眼盤子，用筷子頭撥了撥魚肉，挑出一根細刺，啪地甩到桌面上。
"魚刺都沒挑干凈，**家沒教過你做飯？"
我杵在旁邊，眼睛盯著那根魚刺。
細得跟頭發(fā)絲似的，就算廚師來了也挑不出每一根。
可我不敢說。
嫁到**村八個月了，我學(xué)會的頭一件事，就是閉嘴。
"媽，我再給您盛碗湯。"
我彎腰去拿她面前的空碗。
錢桂花沒松手，五根指頭箍著碗邊，指甲蓋里還嵌著沒洗干凈的瓜子殼碎屑。
"湯不急。"
她松開碗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兩只眼睛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。
"大牛呢？幾點了還沒回來？"
"他說在鎮(zhèn)上幫人拉貨，晚點回。"
"拉貨？"錢桂花嘴角往下一撇，"他要是真有那個勤快勁兒，咱家至于過成這樣？"
這話說得蹊蹺。
要擱在以前，錢桂花從來不會當(dāng)著我面說李大牛半個不字。在她嘴里，兒子永遠是全村最能干的后生，嫁給他是我?guī)纵呑有迊淼母狻?br>我沒接話，端著碗進了灶房。
洗碗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為燙傷，是因為今天下午在李大牛褲兜里摸出來的那張紙條。
洗衣服的時候，我習(xí)慣性地翻褲兜，怕洗壞東西。
翻出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。
我展開一看，上面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"李大牛，欠款伍萬元整。逾期三日，利滾利。"
下面蓋著一個紅色的指印。
五萬塊。
我的手當(dāng)時就軟了，紙條差點掉進洗衣盆里。
我趕緊撈起來，用手捋平，塞進了自己內(nèi)衣口袋。
李大牛什么時候欠了五萬塊錢？欠誰的？利滾利是什么意思？
我蹲在洗衣盆邊上，腦子里嗡嗡響。
我嫁過來的時候，帶了三十萬陪嫁。
這錢是我爹媽攢了大半輩子的，我爹在磚窯干了二十年，我媽在鎮(zhèn)上超市收了十五年的銀臺，一分一分摳出來的。
三十萬，在我們這幾個村子里，算是頂天的陪嫁了。
婚后第二個月，錢桂花說要把陪嫁存到她名下，說什么"一家人的錢放在一起，我替你們管著，省得年輕人亂花。"
李大牛在旁邊幫腔。
"小麥，聽**，媽管錢穩(wěn)當(dāng)。"
我不想答應(yīng)。
可李大牛那天晚上跟我翻來覆去說了一宿，說**就這一個要求，不答應(yīng)的話她心里頭過不去，覺得媳婦防著她。
我心軟了。
當(dāng)時覺得嫁都嫁了，一家人還計較這個，太生分。
現(xiàn)在想想，我就是個傻子。
碗洗完了，灶臺擦干凈了。
院子外頭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。
李大?；貋砹?。
他把摩托停在院里的棗樹底下，人晃晃悠悠地往屋里走，步子虛浮，臉上帶著一股酒氣。
我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。
他今天穿的那件灰夾克，領(lǐng)子上沾著一小片什么東西，亮晶晶的，像是錫紙的碎屑。
"大牛，你喝酒了？"
"沒多喝，跟幾個兄弟吃了頓便飯。"
他從我身邊走過去，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錢桂花在堂屋里喊。
"大牛！進來吃飯！"
"來了媽。"
李大牛坐下，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飯，呼嚕呼嚕的，像三天沒吃過東西。
我站在一邊，看著他，心里那根刺往深里扎了扎。
"大牛。"
"嗯？"
"你兜里那張紙條，是啥？"
李大牛夾菜的手停了。
就停了那么一下，然后又繼續(xù)往嘴里塞。
"啥紙條？"
"我下午洗衣服的時候，在你褲兜里翻出來的。寫著欠款五萬塊。"
堂屋里安靜了兩秒。
錢桂花的瓜子殼不吐了。
李大牛放下筷子，抹了一把嘴。
"你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