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中午，我和往常一樣拿著鋁制飯盒排隊打飯。
一口下去，卻發(fā)現(xiàn)飯盒里的白菜幫子多過葉子，寡淡如水。
我走向打飯窗口，禮貌開口：
“大媽，麻煩多給澆兩勺菜湯?！?br>食堂掌勺的劉桂花卻死死盯住我，拿大馬勺敲著鐵盆咆哮出聲：
“多澆的菜湯你出錢?。慷枷衲氵@樣*羊毛，我這食堂還辦個屁？有意見就滾蛋！”
霎時間，食堂里所有的工人都盯著我。
我沒說話，只靜靜看了她片刻。
將只吃了一口的飯，倒進了泔水桶。
……
劉桂花見我沒跟她吵，反而“窩囊”地倒掉飯菜后，眼里閃過發(fā)火得逞后的快意。
我身后的廠辦干事小陳年輕氣盛，沒忍住上前：
“劉姨你過分了吧？我們廠辦每個月給食堂批了多少副食品補貼，你心里最清楚?！?br>“這兩年廠里也算大力扶持食堂了，你這清湯寡水，我們連正常訴求都不能提嗎？”
可劉桂花抱著胳膊，滿臉鄙夷：
“清湯寡水？現(xiàn)在大肉什么價？細糧什么價？一份飯票才兩毛錢，你再多加菜湯我喝西北風去??？”
“我食堂就這規(guī)矩，嫌少滾回家自己做！”
小陳還想再回懟，我伸手攔住，定定看向劉桂花：
“大媽，今天，是我最后一次吃你們食堂?！?br>說完，我?guī)е聦俎D身準備離開，身后卻再次傳來劉桂花的聲音：
“求之不得！我們食堂不歡迎你們這種貪公家便宜的人！”
“還打腫臉充門面裝什么大領導？呸！也不知道我閨女，怎么把你們這種人招進廠辦的！”
我頓了頓，推門離開，沒有回頭。
回到辦公室，小陳氣得臉色漲紅。
“陸廠長，那劉桂花欺人太甚。這兩年我們廠辦，不管是工人夜班補助，還是大會聚餐，都定在食堂?！?br>“她倒好，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了。陸廠長，需要停了她們的補貼嗎？”
我呼出一口氣，將心下的難堪和憤怒緩緩吐出，卻后知后覺品出了不對勁。
廠內(nèi)部食堂在這辦了兩年，名義上是職工福利。
廠里一千多號工人，去食堂吃飯的起碼占了八百。
就連我兩年前被調(diào)來當副廠長時，也一直默認批復給食堂的專項營養(yǎng)補貼。
那么問題來了。
這兩年我在食堂批復的條子，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張，照理來說劉桂花對我會很臉熟。
可為什么她不知道我的身份？
還有，她說“我閨女怎么把你們招進廠辦的？”
她閨女在廠辦？為什么我沒印象？
這時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，后勤科長走進來。
“陸廠長，市里的考察團已經(jīng)在會議室等您，中午的工作餐也定好了，和之前一樣，食堂的小炒?！?br>我愣住了。
“我剛和食堂發(fā)生沖突，正在考慮整頓，還沒來得及批復招待餐，誰批的條子？”
后勤科長面帶疑惑：
“是行政科的劉梅。兩年前老干事退休，劉梅通過內(nèi)部調(diào)動上來，一直管著招待和后勤賬目?！?br>“陸廠長，中午的招待餐還沒開做，需要通知劉梅換地方嗎？”
姓劉？
我腦海閃過一道白光，打開抽屜里的職工檔案冊，并翻出近兩年的財務存根。
這一看，我血液直沖腦門。
行政科劉梅，家庭關系那一欄，母親正是劉桂花！
再看賬目，每周三次的夜班加餐，花銷備注是：內(nèi)部食堂，工人福利。
而每隔兩天的兩百塊大額賬目，備注寫的是：干部招待采購。
我腦海里瞬間有了記憶。
食堂每隔兩天，便會有運送細糧和鮮肉的板車從后門進來。
也就是說，這兩年里，劉梅利用我對后勤賬目的信任，用廠里的**，私自給***食堂，劃撥了將近三萬塊的物資！
我氣笑了。
難怪食堂后廚的油水那么足，搞了半天，原來這黑心食堂是我花**養(yǎng)肥的！
下基層這幾年，我自詡眼神毒辣、閱人無數(shù)。
卻沒想到，會被一個眼皮子底下的行政科員啄了眼。
要不是今天這勺舍不得給的菜湯，我還不知道當初為省事交接給行政科的賬本，早在兩年前，便被人當成了提款機。
更不會發(fā)現(xiàn)，有人在廠里利用我的印章卻繞過我，心安理得當著蛀蟲！
好得很！
那勺清湯寡水的白菜幫子，已經(jīng)讓這件事性質發(fā)生了變化。
如果我不管，以后便會有更多人鉆這種空子，挖國營廠的墻角。
但就這樣去保衛(wèi)科抓人太便宜她們了。
要怎么做？
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目光掃過廠門外那家，新開的“兄弟快餐”個體戶推車時頓住了。
只一瞬間，我腦海里有了一個詳細的計劃。
“小陳，取消招待餐的消息暫且保密，等我通知。另外——”
我眼色沉沉。
“去廠外頭那個新來的推車買份盒飯，我試試新口味?！?br>與其揚湯止沸，不如釜底抽薪。
兩年前她們怎么把控的這個食堂，兩年后的今天，我便讓她們怎么卷鋪蓋走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