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給我打電話那天，我正在省紀(jì)委開碰頭會。
手機震了三下。
我看了一眼，是爸的號。
平時開會我都是靜音的，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鬼使神差就接了。
爸說，夜市那邊的攤位，能退不？
我說，不是早就讓你把管理費交到所里嗎？
爸沉默了一會兒。
說，交八次了。
我問什么八次。
他說，從月初到現(xiàn)在，去街辦交了八次。
每一次都有名目。
第一次說，衛(wèi)生費沒交齊。
第二次說，少了一項什么占道費。
第三次說，隊長去局里開會了。
**次說，表格填錯了。
第五次說，要等隊里來人實地測量。
第六次說，電腦系統(tǒng)壞了。
第七次說，還要再等等。
第八次，直接把攤子給掀了。
掀攤子的那個人，是街辦負(fù)責(zé)市容的小年輕，二十七八歲的樣子。
爸說他問那個年輕人，到底差什么費。
年輕人說，你回去問隊長。
爸說，隊里說費用都全了，就是小年輕不讓擺。
年輕人就不說話了。
低頭玩手機。
爸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
說，算了，不行就不擺了，反正那粽子也賣不了幾個錢。
我當(dāng)時沒說話。
掛了電話，繼續(xù)開會。
會議內(nèi)容是部署全省基層執(zhí)法微**暗訪巡察方案。
我在臺上念著文件，念著念著就走神了。
散會后我直接開車回了老家。
推開院門，滿地都是被踩爛的鮮肉粽子。
糯米混著泥水散發(fā)著腥氣。
爸那輛推了十年的三輪車，被踹翻在院子角落的臭水溝里，車把手都彎了。
爸坐在小馬扎上，一條腿直挺挺地伸著，褲管卷到膝蓋，小腿上青紫了一大塊。
隔壁的王嬸正拿著紅花油給他揉。
王嬸看見我回來，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她說，你可算回來了，**今天差點讓人打死。
我走過去蹲下，看著爸腿上的傷。
爸把褲管往下扯了扯，想蓋住那塊青紫。
他說，沒事，不小心磕的。
王嬸不干了，把紅花油瓶子往地上一頓。
她說，什么磕的。那個叫劉強的小年輕，帶著幾個人來收過節(jié)費。**說前天剛交了衛(wèi)生費，實在沒錢了。劉強一腳就把三輪車踹翻了。**去護車，被他一棍子打在腿上。
我問爸，你交的衛(wèi)生費有收據(jù)嗎。
爸搖搖頭。
他說，都是掃微信二維碼。劉強說那是隊里的公家賬戶，交了就行，不用收據(jù)。
我站起身，看著滿地的爛粽子。
我說，我去趟街辦。
爸一把拉住我的衣角。
他說，別去。他們都是有身份的人，咱們斗不過。劉強是中隊長的小舅子，整條街的攤販都得聽他的。你去也是白搭，弄不好連你的工作也受影響。
我看著爸那雙長滿老繭的手，指甲縫里還殘留著包粽子留下的泥垢。
我說，我就是去問問情況。
我拿過爸的手機，點開微信賬單。
最近一筆轉(zhuǎn)賬是五百塊，收款人叫平安是福。
沒有單位名稱，沒有公章，就是一個普通的個人微信號。
街辦**中隊的辦公室在一樓。
我進去的時候，里面烏煙瘴氣。
三個穿著制服的人圍在桌邊打牌，制服扣子敞開著。
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坐在靠窗的轉(zhuǎn)椅上，腳搭在辦公桌上，正在刷短視頻。
我走到他面前。
我說，你是劉強嗎。
他眼皮都沒抬，繼續(xù)盯著手機屏幕。
他說，**去二樓，交費掃墻上的碼。
我說，我是南街賣粽子老李的女兒。
劉強把腳從桌上放下來，關(guān)了手機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他笑了。
他說，哦，那個老頑固的閨女啊。怎么，想通了來交過節(jié)費了。
我把爸的手機拍在桌上，調(diào)出那張五百塊的轉(zhuǎn)賬記錄。
我說，前天剛交了五百，今天又要收。你們收的到底是什么費，有沒有物價局的批文。
劉強站起來，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點上。
一口煙霧噴在我臉上。
他說，我說是過節(jié)費就是過節(jié)費。端午節(jié)兄弟們加班巡邏，不辛苦嗎。你們這些擺攤的占著公家的地方賺錢，出點血怎么了。
我說，占道費和衛(wèi)生費**有明確規(guī)定，你們這是私設(shè)名目亂收費。
旁邊打牌的一個胖子把牌一摔。
胖子走過來，指著我的鼻子。
他說，你算什么東西，跑這兒來給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