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日子，車間里一片叫好。
林菀兒用膠水搞出的效果，唬住了所有人。
連那些原本抵觸她的老繡娘，看到龍袍表面光滑的絲線排列，也漸漸閉了嘴。
大芬私下找過我一次。
她蹲在倉庫門口，壓低聲音說：“沁丫頭，我總覺得那衣服不對勁，太光了，光得不真?！?br>我看了她一眼。
大芬是真心疼我，可她人微言輕。
“大芬姐，別管了，你安穩(wěn)干活就行?！?br>大芬張了張嘴，沒再說什么。
交付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薛茂越來越得意。
他把那輛沒付清尾款的奔馳開到廠門口，每天按著喇叭進(jìn)來。
他還在車間門口掛了條紅**。
“熱烈慶祝某某工廠成功入圍米蘭國際高定大秀！”
**下面，是他跟林菀兒的合影。
沒有我的名字，也沒有任何一個繡**名字。
**兩邊是薛茂自封的頭銜——“中國刺繡文化推廣大使”。
我路過時，看了一眼那張合影。
林菀兒站在繡架前的樣子，像在視察自己的領(lǐng)地。
徒弟們也開始提要求。
她們跟著林菀兒沒幾天，就跟薛茂打報告要提前發(fā)獎金。
理由是“跟著林菀兒加班，壓力太大”。
薛茂大手一揮，批了。
每人發(fā)了兩千塊紅包。
那天晚上，徒弟們在車間里吃火鍋。
油煙飄到倉庫，嗆得我直咳嗽。
我關(guān)上倉庫門，在黑暗里摸著肚子坐了會兒。
第七天，品牌方來了。
三輛黑色商務(wù)車開進(jìn)工廠，停了下來。
車上下來十幾個人。
為首的是品牌方的歐洲區(qū)副總裁，一個叫馬西莫的意大利人。
他身后跟著翻譯、法務(wù)、質(zhì)檢和技術(shù)人員。
薛茂小跑著迎上去。
“馬總馬總，歡迎歡迎！一路辛苦了，快里邊請！”
林菀兒化了妝，站在車間門口捧著花。
她身上的香水味太濃，在車間的布料味里很刺鼻。
我站在倉庫窗后，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看著。
我看到薛茂對保安比了個手勢，指了指倉庫的方向。
五分鐘后，倉庫的鐵門從外面被一把新鎖鎖住了。
我被鎖在了里面。
薛茂怕我出去丟人，更怕我說實話。
我坐回瘸腿椅子上，掏出一團(tuán)毛線。
是我用廢料堆里的舊線團(tuán)，給孩子織的小襪子。
我一針一針地織，很慢，很安靜。
外面?zhèn)鱽眈R西莫一行人進(jìn)車間的腳步聲。
接著是薛茂的介紹聲，林菀兒的英語問候聲，和翻譯的轉(zhuǎn)述聲。
然后，聲音停了。
應(yīng)該是揭幕環(huán)節(jié)。
那件龍袍被罩在防塵罩里，放在車間中央的展示臺。
我能想出薛茂掀開防塵罩時的表情。
安靜了大約二十秒。
馬西莫的聲音響起，語氣里帶著驚嘆。
翻譯說：“馬西莫先生對龍袍的第一印象非常滿意，表面工藝超出預(yù)期。”
薛茂一定在笑。
林菀兒一定在笑。
那些徒弟們一定也在笑。
我低下頭，繼續(xù)織毛線。
又過了五分鐘，燈光工程師的聲音響了。
翻譯說：“現(xiàn)在進(jìn)行上臺前最后一道程序——五千瓦無影強(qiáng)光測試，模擬大秀T臺的燈光環(huán)境?！?br>我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毛線針停在半空。
五千瓦，足夠了。
我放下毛線，抬起頭，盯著倉庫那扇小窗戶。
外面?zhèn)鱽砜傞l被拉下的聲音。
一陣白光從車間窗縫漏出，照在倉庫墻壁上。
然后，是死一般的安靜。
持續(xù)了三秒。
**秒，一聲尖叫劃破了沉默。
是林菀兒的聲音，尖銳，凄厲。
接著是更多的尖叫，椅子被踢翻，金屬托盤砸在地上。
還有男人粗重的咒罵聲。
“著火了！衣服著火了！！”
那是薛茂的嗓子。
他的聲音已經(jīng)完全變了調(diào)。
我坐在倉庫的椅子上，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