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的沉香燒得太久，甜膩氣混著冷茶味，壓得人胸口發(fā)悶。

鄭惠然端坐在太師椅上，指腹一下一下摩挲青玉簪尾那圈褪色紅線。她沒有急著收回去，反倒將簪子橫在掌心，像把刀擺給秦棠華看。

“你外祖家那些事，***到死都沒吐露半句?！编嵒萑惶а?，聲音慢而輕，“不知道你這個做女兒的，又知道多少？”

秦棠華看著那支簪子。

青玉被歲月磨得溫潤，簪尾的紅線舊得發(fā)灰，結(jié)扣卻還是七歲那年她親手纏上去的樣子。那一年葉采蘋病得起不來身，還笑著說她手笨，結(jié)打得丑，偏又舍不得拆。

那支簪子后來不見了。秦棠華翻過舊箱、問過守院婆子，得到的只有一句“妾室舊物不吉利，早燒了”。她那時年幼，只能把這句話咽下去。如今舊物被鄭惠然捏在掌心，她才明白，當(dāng)年連母親最后一點念想，也被人拿去藏成了鉤子。

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緊，很快又松開。

“母親這話，女兒聽不明白。”秦棠華端起涼茶，用杯蓋撥開浮沫，“我只知道，那是生母遺物。按晟朝律例，遺物當(dāng)歸子嗣。母親扣了十幾年，如今拿出來作**，是侯府已經(jīng)窮到要靠一個妾室舊物撐體面了嗎？”

“放肆！”

秦允升一掌拍在扶手上，茶盞跟著跳了一下。

“你是怎么跟***說話的？”他指著秦棠華，胡須發(fā)顫，“嫁入王府三日，就連孝道也忘了？若沒有侯府給你這層身份，你連攝政王府的門檻都摸不著！”

秦棠華輕輕笑了一聲。

那聲笑不高，卻讓正堂外伺候的婆子齊齊低下頭。

“父親教訓(xùn)得是。女兒自然記得侯府給了什么?！彼畔虏璞K，瓷底碰在桌面上，聲音清脆，“花轎里那陣‘牽機引’的香氣，女兒到現(xiàn)在還記得。若不是命大，今日回來見父親母親的，怕就只剩一副黑血糊住的尸身了?！?br>
秦允升的手僵在半空。

鄭惠然臉色一白，立刻喝道：“胡說！侯爺莫聽她血口噴人！”

“是不是血口噴人，母親心里有數(shù)?！鼻靥娜A看向她袖中露出的簪尾，“連‘引夢香’都能讓陪嫁婆子帶進王府，想借安神湯送到攝政王碗邊，一點牽機引又算什么？”

鄭惠然喉間一緊。

那幾個心腹婆子一夜之間沒了音信，她本就坐立難安。秦棠華現(xiàn)在當(dāng)著秦允升的面點破，等于把她藏在袖子里的刀拽出來摔在地上。

秦允升轉(zhuǎn)頭看向鄭惠然，臉上的怒色僵住。他先前只聽她說王府規(guī)矩森嚴，陪嫁婆子沖撞了人，被扣下訓(xùn)誡幾日。可“引夢香”三個字一出口，他便知道這不是尋常后宅手段。

“你還送了什么進王府？”秦允升壓著嗓子問。

鄭惠然不答，只把青玉簪握得更緊。

“你別忘了，”鄭惠然索性冷下臉，“替嫁的事還攥在侯府手里。你如今是玉牒上的親王正妃，若侯府去宮里告發(fā)你冒名頂替，你以為攝政王會留你活路？”

秦棠華沒有接話，只將杯蓋輕輕扣回茶盞。

“母親想告，盡管去。”她語氣平穩(wěn)，“欺君、混淆皇家婚冊、戲弄攝政王，哪一條都夠抄家。女兒固然逃不過，靖安侯府上下，連同父親最疼的嫡長女，也得陪我一起上斷頭臺?！?br>
秦允升額頭上的汗一下冒了出來。

秦棠華抬眼看他，聲音仍舊不急：“更何況，攝政王是什么脾氣，父親比我更懂。他若知道侯府拿庶女糊弄他，未必有耐心等宮里慢慢審。王府護衛(wèi)今日能送我進門，明日也能踏平這座侯府。”

正堂里無人再說話。

秦允升方才的怒意像被冷水澆滅，只剩手背上鼓起的青筋。鄭惠然攥著青玉簪，指節(jié)一點點發(fā)白。

秦棠華站起身，正紅翟衣在青磚上鋪開，九旒鳳冠垂下的珠串微微相碰。

“父親，母親?！彼┮曋?，“你們既然把我當(dāng)棄子送進王府，就別再用舊日那套規(guī)矩來拿捏我。論家法，你們是長輩；論朝禮，我是親王正妃。侯府的命，如今系在你們最瞧不起的這個庶女身上?！?br>
她沒有揚聲，話卻一句一句壓在正堂里。外頭原本探頭探腦的仆婦悄悄退開，連端茶的小丫鬟也不敢進門。秦允升攥著扶手，想罵，又怕一句話罵錯，把自己也拖進那樁替嫁大罪里。

鄭惠然盯著她，眼角的細紋繃得發(fā)緊。

硬逼不成，她換了語氣。

“好，好一個王妃娘娘?！编嵒萑宦鲁鲆豢跉?，將青玉簪重新橫在掌心，“替嫁的事，侯府不會自討沒趣。可***當(dāng)年為何被南境舊人匆匆送入侯府，你外祖家又為何一夜之間斷了消息，這些事，京中還能說清的人不多。”

秦棠華眼睫一停。

鄭惠然捕到這點細微反應(yīng)，唇角壓了壓：“這簪子，還有***留下的一封舊信，我都可以給你。但你也得替侯府辦一件事?！?br>
她從袖中露出一角發(fā)黃信封，又很快收回去。封口舊蠟還在，上頭沒有署名，只壓著一枚模糊的花押。秦棠華只掃到一眼，便認出那是葉采蘋生前慣用的素箋，邊緣有她自己調(diào)的淺藥香，隔了多年仍有一點苦杏仁似的冷味。

鄭惠然故意讓舊紙在燈下晃了晃。秦棠華袖中的指甲刮過掌心，痛意細而清醒。她不能撲過去搶，至少此刻不能。

“母親想要什么？”

“半月后，太后娘娘設(shè)賞花宴，京中權(quán)貴家眷都會入宮。賞花宴前，各營武官要有一輪考評。你大哥在營中差使平平，我要你在攝政王面前遞一句話，保他一個優(yōu)等。”

秦允升聽到“優(yōu)等”二字，眉心動了一下，沒有阻攔。侯府這些年靠姻親撐門面，男丁在軍中遲遲不起，才是他最忌諱的短處。若能借攝政王的手把嫡長子的差使往上托一托，侯府就又有一層新的倚仗。

白露站在秦棠華身后，臉色頓時變了。

后宅婦人插手軍中考評，這話聽著輕，落到寧修遠耳朵里就是結(jié)黨。鄭惠然要的不是一句好話，是要秦棠華親手去碰攝政王最忌諱的地方。

秦棠華卻沒有立刻回絕。

簪子能等，舊信不能。若把鄭惠然逼急了，那封信未必還能留下完整一角。

她抬手，止住白露的急色。今日若當(dāng)場翻臉，鄭惠然只會把舊信藏得更深；若答得太滿，回王府后便是她自己給自己挖坑。

她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門外天光：“母親的意思，女兒聽明白了。只是大哥是什么德行，父親母親也該心里有數(shù)。攝政王治軍最厭徇私，女兒只能看情形行事?！?br>
鄭惠然皺眉：“我要的不是這句敷衍?！?br>
“那母親不如現(xiàn)在就去告發(fā)替嫁?！鼻靥娜A回頭看她，“看看是舊信先到我手里，還是侯府先被王府問罪。”

鄭惠然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
秦棠華沒有再看那支簪子。她行了半禮，禮數(shù)周全，疏離得像在見外臣。

“話已說完，女兒不打擾父親母親清修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
“白露，回府?！?br>
“是，娘娘。”

玄甲護衛(wèi)在門外列隊，刀鞘碰出整齊輕響。秦棠華踏過侯府門檻時，陽光落在鳳冠東珠上，刺得門房不敢抬頭。

白露扶她上了馬車，簾子放下前，秦棠華回頭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匾額。來時這座門還想壓她跪下，走時卻連門房都彎著腰送她。她沒有拿回簪子，也沒有拿到舊信，可鄭惠然手里的**已經(jīng)從威脅變成了明價。

正堂內(nèi)，秦允升跌坐回椅中。鄭惠然低頭看著掌心那支青玉簪，簪尾紅線被她攥進肉里，勒出一道深痕。

她原以為今日還能拿回那根牽著秦棠華的線。

可從秦棠華走出正堂起，那根線已經(jīng)割破了她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