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松鶴堂在國公府的東南角,隔著一道抄手游廊與正院相望。
沈宜寧到得早,辰時的鐘還沒敲完,院門口已經(jīng)有婆子迎著了。
她穿的是昨夜那件月白素面窄袖衫子,外頭只罩了一件半舊的秋香色比甲。
腰身束得窄窄的,襯得整個人愈發(fā)單薄。
秋天的日頭沒什么暖意,她走在游廊里,衣料被晨風貼上身,隱約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。
春桃跟在后頭,急得直搓手,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褙子也脫下來給她裹上。
“姑娘,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沈宜寧步子不急不緩,脊背挺得筆直,進了松鶴堂的二門,先在廊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站住了。
引路的婆子進去通傳,不多時掀了簾子出來。
“老**請表姑娘進去。”
松鶴堂里燒著地龍,一進門便是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氣。
正堂的紫檀羅漢榻上,半靠著一位頭發(fā)花白的老婦人。
她穿著石青色團花緞面的通袖襖,腕上一只翡翠鐲子,成色極好,通透得能照見人影。
面相慈和,眉目間有幾分年輕時的端麗,可精神頭不太足。
沈宜寧上前兩步,端端正正地跪下來,磕了三個頭。
“宜寧給老**請安。”
老**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,神色有些恍惚。
“起來,走近些讓我瞧瞧。”
沈宜寧依言站起來,往前走了兩步,垂手立在榻前。
晨光從檻窗透進來,照得她側臉皦白如玉,唇色也淡。
那件月白衫子襯得她整個人素凈得讓人心疼。
老**盯著她看了許久,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像**?!?br>
沈宜寧的睫毛輕輕攏了攏。
“尤其是這雙眼睛,跟**年輕時一模一樣?!?br>
老**伸出手來,枯瘦的指頭點了點她的眉心。
“**當年嫁到沈家的時候,也是這么瘦,風吹吹就倒?!?br>
老**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,目光里透出幾許哀憫。
“一晃眼,你爹娘走了也有八年了吧?那年你才八歲,遇上那起子挨千刀的流寇,若不是你爹娘拼死護著將你藏在車底,你哪里還有命活到今日。”
沈宜寧沒有接話,只是抿著唇,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。
“后來你祖父把你接回去,老太傅清正一生,硬是把你拉扯大。可三年前,他也去了。”
老**看著她單薄的月白衫子,眉頭慢慢蹙起。
“太傅走后,你便只能依附著族中叔伯勉強度日。這幾年,他們待你可好?”
沈宜寧交疊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緊了。
她垂著眸,聲線柔順:“叔伯們待寧兒極好。族中雖不寬裕,但總有寧兒一口飯吃,寧兒不敢生怨。”
老**是內宅里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精,哪里看不透這背后的原因。
她臉色沉了沉:“既是待你極好,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家,又為何孤身一人跑來汴京?”
沈宜寧忽地從繡墩前退了半步,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上。
她咬了咬腮幫,聲音碎裂開來:“上個月,族中叔伯做主,收了揚州鹽商孫家的五千兩聘金,要將宜寧送去做填房。那孫家老爺,年已知天命,比宜寧的亡父還要年長幾歲。宜寧抵死不從,拼死帶了婚書逃離本家,這才叩開了國公府的大門。”
說到最后,她低伏下身子,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衫下劇烈地起伏。
屋內寂然無聲,只余地龍里偶爾迸出的炭火噼啪。
“混賬!”老**氣得一掌拍在小幾上,翡翠鐲子磕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沈太傅一生清流,怎么生出這些個不知廉恥的**!竟將嫡親的侄女賣給商賈做填房!”
沈宜寧伏在地上,嘴角在無人看見的陰影里,極緩極輕地勾起一個上揚的弧度。
一切如她所料。
國公府老**最重體面門風。
此話一出,她這塊燙手山芋在老**眼里,就成了必須要護在羽翼下的故交遺孤。
老**紅著眼眶,手背上青筋微凸,正欲開口讓周嬤嬤將人扶起來好生安撫。
外頭簾子驀地一響,帶進來一陣脂粉香風,進來一個人。
王氏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花緞面的褙子,面上帶著笑,進門便屈膝行了禮。
“母親今日精神好,兒媳來遲了?!?br>
老**嗯了一聲,點了點旁邊的椅子。
沈宜寧借著一旁丫鬟攙扶的力道從地上起來,退回繡墩上落座,垂手理了理膝上的衣擺。
王氏落座,眼風掃過沈宜寧,目光在她那件月白衫子上停了一停,笑意不減。
“宜寧這孩子倒是個有規(guī)矩的,來得這樣早?!?br>
沈宜寧欠了欠身:“宜寧怕誤了老**的時辰?!?br>
“哪有什么時辰不時辰的,”老**擺了擺手,“你往后就把這兒當自己家,不必拘著?!?br>
“母親說得是?!蓖跏隙似鹧诀叻钌蟻淼牟?,呷了一口。
“說起來,宜寧這孩子也實在可憐見的,昨兒個淋了那么大的雨,也不知道身子骨撐不撐得住?!?br>
“我昨夜就叫人送了幾件衣裳過去,也不知道合不合身?!?br>
她說完這句話,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沈宜寧身上的舊衫子上,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送了衣裳你**,穿成這副寒酸樣來老**面前,是給誰看呢?
沈宜寧沒有接這層話頭,低聲道:“夫人送的衣裳都好,宜寧已經(jīng)收下了。只是宜寧想著,初次來給老**請安,不敢穿得太扎眼,便挑了件素凈的?!?br>
她說話的時候不看王氏,只看著老**的方向,語氣柔軟到骨頭里去。
老**聞言倒沒多想,可目光再一次落在那件月白衫子上時,眉頭擰了起來。
秋天了,穿這么薄。
還是件窄袖的。
不像是故意穿素凈,倒像是沒有別的能穿。
老**沒有馬上開口,只是端著杯子吹了吹茶沫。
王氏沒注意到老**的神色變化,繼續(xù)道:“宜寧,我方才還跟你嫂子們念叨,說你來了也好,家里多個姑娘熱鬧些。只是你也知道,咱們家光景一年不如一年,你來了之后,吃穿用度上頭,怕是不能跟從前在沈家時比了。”
她嘆了口氣,語調里帶著幾分為難。
“你也莫怪嬸母小氣,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”
這話說得好聽,實則是當著老**的面先把沈宜寧的份例壓下來。
沈宜寧垂著頭,手指無聲地絞了一下帕子的邊角。
“夫人言重了,宜寧哪里敢嫌?!?br>
她頓了一頓,聲音放得更低了些。
“宜寧的祖父在世時,常說一句話?!?br>
老**看過來:“什么話?”
沈宜寧抬起頭,眼眶又紅了,可嘴角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,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模樣。
“祖父說,當年他落魄京城,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是老太爺親自寫了帖子,引薦他進了國子監(jiān)。后來祖父考中進士,老太爺比誰都高興,擺了三天的酒席。”
她聲音里帶了點細碎的顫,在極力壓著什么。
“祖父臨終前還拉著宜寧的手說,這輩子最對不起的,就是沒能報答老太爺?shù)亩髑??!?br>
松鶴堂里安靜了下來。
老**手里的茶杯擱在了桌上,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
她的眼眶慢慢泛了紅。
王氏面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沈宜寧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低著頭,睫毛上掛著薄薄一層水光。
老**沉默了很久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“你祖父是個實誠人?!?br>
她的聲音有些啞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“老太爺走的時候,他還跟我說,沈家那孩子的婚事,你得替我看著。他應了我??伤吡藳]半年,你祖父也走了?!?br>
老**說到這里,看了沈宜寧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愧疚。
“李嬤嬤?!崩?*忽然提高了聲音。
門口候著的李嬤嬤連忙進來。
“去看看,主院東邊的梧桐院收拾出來沒有。”
王氏的臉色變了:“母親,梧桐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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